陈老将平板重重摔在会议桌上，数据曲线刺眼。

那一声“啪”像一记耳光，抽在死寂的会议室里，也抽在周启元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上。他深灰色西装前襟的水渍还没干透，此刻又被更大的危机所笼罩，那点狼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他愣了一秒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虚张声势所掩盖。

“陈工！”周启元的声音拔高，试图用音量压过刚才那声巨响带来的震慑，“你什么意思？开会开到一半，闯进来胡言乱语！数据波动？技术问题找技术部开会！在这里危言耸听，扰乱秩序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
陈老根本没看他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平板上那条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“胡言乱语？危言耸听？”他猛地抬头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，“周少！TC7J-Ω接口！‘天穹’系统最核心、最敏感的调度枢纽之一！过去二十四小时内，监测到超过十七次未授权的隐蔽数据探查和异常写入请求！频率、模式、时间窗口，都指向一个结论——这不是意外，是系统性的、有预谋的恶意入侵！有人在故意埋雷，想让整个‘天穹’系统在关键时刻崩溃！”

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几个技术背景的管理人员脸色变了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，看向陈老的平板屏幕，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细节，但“TC7J-Ω”和“恶意入侵”这两个词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肉跳。

“后门程序？你有什么证据？”周启元下意识地反驳，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，眼神闪烁地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反应。

“证据？”陈老冷笑一声，他不再废话，直接将自己的平板通过无线投屏，连接到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。瞬间，屏幕上被放大无数倍的、极其复杂的数据流界面铺满了所有人的视野。密密麻麻的代码、跳动的数字、各种图表，其中那条刺目的红色曲线像一道流淌的伤口，还在不规则地剧烈抖动。陈老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，调出一个更具体的分析视图。

“看这里！”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一角，那里有一个不断闪烁、伪装成常规数据包的微小代码块，“这个‘幽灵包’，它利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协议漏洞进行伪装和潜伏。每一次活动，都会触发TC7J-Ω接口的微小异常，积少成多，最终可能引发灾难性的数据溢出或者逻辑错乱。现在，我正在追踪它的控制指令来源。”

陈老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，调出一个个网络追踪工具的窗口。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，IP地址经过一层又一层的跳转、代理、伪装。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**空调的风声和陈老手指敲击屏幕的哒哒声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着那串不断变化的IP地址，像看着一条毒蛇在迷宫中穿梭。

周启元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他偷偷拿出自己的手机，在桌下快速按着什么，似乎在发信息。但他很快发现，会议室的信号似乎被某种设备干扰了，只有最基础的格网信号。

“找到了！”陈老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愤怒。他停止了操作，屏幕上最终锁定了一个IP地址，后面跟着一行跳转记录日志。最终的、未被完全抹除的源头地址，赫然指向——公司内部网络，而且经过简单的物理位置比对和权限日志交叉验证，IP地址的注册终端，正属于周启元的私人行政助理，李铭的办公电脑。

铁证如山。

“哗——！”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！之前还只是压抑的呼吸和交换眼神，现在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呼和议论。有人瞪大了眼睛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几个女性员工甚至捂住了嘴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，齐刷刷地从大屏幕转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周启元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周启元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，“这是栽赃！是陷害！陈启年，你因为项目被质疑，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转移视线？伪造IP追踪记录？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？”

“栽赃？”陈老须发皆张，指着屏幕上详细的日志和路径分析，每一个技术节点都清晰可查，“日志时间戳、跳转链路上的路由印记、甚至这个伪装包的编译特征码，都指向李铭常用的那台开发环境配置！周少，你是要我把技术部的网络安全团队都叫来，当着你的面，给你做一次彻底的数字取证吗？！”

周启元被噎得说不出话，脸色从惨白转为涨红，又变成一种铁青。他下意识地看向会议室门口，仿佛期待救兵。陈老则转向其他高管，声音沉重：“我要求立刻启动一级安全响应！冻结李铭以及相关可能人员的所有系统账户和权限！封存他的办公电脑进行取证！同时，对‘天穹’系统TC7J-Ω模块进行全面安全审查和回滚！这件事，必须查个水落石出！”

“你敢！”周启元情急之下，理智彻底崩断，他指着陈老，几乎是嘶吼出来，“陈启年！你知不知道你在动谁的安排？你知不知道这会牵扯出谁？！我爸马上就到！你等着！”

话一出口，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。比之前更加深沉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周启元自己也愣住了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嘴唇哆嗦着，想再解释什么，但苍白无力。那句话，像一道闪电，瞬间劈开了迷雾，将他父亲周振国与这起隐秘的阴谋直接联系在了一起。之前还只是技术证据指向助理，现在，他自己的失言，几乎等同于变相的承认。

陈老痛心疾首，闭上了眼睛。其他高管们，有的面无人色，有的低头看着桌面，有的则眼神复杂地在周启元和那片刺眼的大屏幕之间来回移动。

就在周启元与陈老剑拔弩张，周启元惊怒交加、面如死灰，所有高管噤若寒蝉，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的这一刻——

“嗡……嗡嗡……”

一阵突兀的、老旧的手机震动声，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。

声音来源，是我。我站在墙角，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拭灰尘的抹布。那部屏幕边缘已有裂纹的旧诺基亚手机，正在我清洁工制服的口袋里剧烈震动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像是被磁石吸引，猛地从周启元和陈老身上，聚焦到了这个一直被遗忘在角落、浑身散发着廉价清洁剂和咖啡渍味道的“实习生”身上。目光里充满了错愕、不解，以及一丝荒诞感。

我放下抹布，在万众（虽然也就十几人）瞩目下，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机。屏幕上，来电显示是三个字：“老头子”。

我看了看，然后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用拇指平静地划过接听键，再按下了免提。

“嘀”的一声轻响后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沉稳，平和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感，透过老旧的听筒，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：

“小默，楼下股东们都到齐了。你那边，玩够没有？该上来，主持一下‘清理门户’的董事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