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。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周振国之间隐秘地流动。

周振国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，这五秒钟里，他似乎在急速权衡、思考对策。然后，他猛地抬起头，脸上那片铁青被一种被冒犯的、冷硬的怒意取代。他没有看我，而是看向主位上的大伯，以及其他几位核心股东。

“林**，各位，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刻意压制的怒火，显得很有分量，“我不明白，公司董事会，为什么会被一段来路不明、甚至可能是经过剪辑处理的所谓‘监控录像’所主导？这录像的真实性，经过核查吗？录制的合规性，符合公司保密规定吗？”

他先质疑证据本身，这是老练的手段。

“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终于锐利地刺向我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，“小默，你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公司，我本以为你是来学习、来了解基层的。可你做了什么？躲在后面录制同事？利用一些……我不清楚你用了什么方法弄到的权限，在董事会上播放这些内容？这是年轻人该有的行为吗？这是坦荡、正直的态度吗？”

他将事件性质往个人行为偏差、年轻人冲动上引。

“周少，也就是我儿子，他年轻气盛，言行或许有不当之处，我承认，我会管教。但因此就上纲上线，在董事会这种场合，用这种手段，是否有些小题大做？是否有借题发挥，意图排除某些……与你意见不合的同事或前辈的嫌疑？”他最后一句话，意有所指，目光扫过了坐在另一侧的陈老，以及几位技术出身的董事，试图将事件定性为内部**斗争，拉拢可能对“年轻人”和“非常规手段”不满的保守派。

果然，有几位股东闻言，微微皱起了眉头，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。商场上，讲究体面和规则，我这种“微服私访”后突然发难的手段，确实容易让部分人感到不适。

我没有立刻辩驳。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被质疑的恼怒或慌乱。我只是静静地听着，等他说完。

然后，我再次走到主控台前，操作了几下。屏幕上不再是录像，而是切换成了两份并列的文件。

左边一份，是陈老整理的、关于TC7J-Ω接口遭受恶意入侵的完整技术分析报告。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线、入侵路径模拟、恶意代码特征分析、以及潜在危害评估，专业、详实，一目了然。

右边一份，则是一份初步的、由集团监察审计部门（在我来之前，已得到我大伯授权秘密进行部分工作）提供的资金异常流动线索摘要。虽然还不完整，但几笔在特定时间点、流向某些可疑壳公司的、与“天穹”项目采购预算高度相关的资金往来，已经被标红。而这些壳公司的注册信息，经过初步反查，隐约与周振国在海外的一些旧交有所关联。

“周叔，”我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“监控的真实性，随时可以由安保部和技术部联合进行数字取证，鉴定是否原始文件，是否有剪辑痕迹。录制的合规性，是在公司办公区域进行安全监控调试的正常记录，提前在系统有报备，符合《员工手册》及《信息安全条例》第XX条附则。这一点，法务部可以稍后确认。”

我点到即止，没有纠缠于技术细节，而是指向核心。

“更重要的是，”我轻轻点击屏幕，让那两份文件和其中的红色标记更加醒目，“抛开少东家的言行不谈，单就‘天穹’系统遭受定向恶意攻击，以及项目资金出现高度可疑的异常流动这两点来看，这已经不仅仅是‘管理纠纷’或‘年轻人不当’。”

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开始动摇的股东，最后回到周振国脸上。

“这关系到公司核心资产的安全，关系到数十亿投资的项目成败，关系到在座每一位股东的切身利益。而所有的技术线索和资金疑点，目前……”我顿了顿，“都隐隐指向您直接领导或深度参与的决策圈层，周叔。”

周振国的脸色更难看了，他显然没料到我准备得如此充分，不仅有现场录像，还有技术报告和资金线索双线夹击。他试图保持镇定，但眼神已经有些闪烁。

“空口无凭！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怒，“技术问题可能是外部攻击，也可能是内部管理疏漏！资金流动复杂，关联性不能证明因果性！林默，你刚来公司，看到点皮毛，就妄下结论，质疑高管，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！别被某些居心叵测、想要搅乱公司浑水的人给利用了！”

他再次试图将我描绘成被他人利用的棋子，将矛头引向陈老等“老家伙”。

然而，就在他话音刚落，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——

“嗡……嗡……”

我的那部旧手机，再一次，在死寂的会议室里，突兀地振动起来。

这一次，我没有立刻去接。而是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上面显示有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抵达。我看了一眼，然后，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、近乎于无的弧度。

这个细微的表情，让一直紧盯着我的周振国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
我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周振国那双终于无法完全掩饰惊疑的眼睛上，微微一笑，对所有人说：

“空口无凭？”

“那……”我故意停顿了一下，让会议室里的压抑感达到顶点，“如果是周少，‘亲自’提供的证词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