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过,归元山又下起了雨。
雨不大,却极有耐心。细密的水线从藏经阁檐角垂下来,在青石阶上敲出一串连绵不绝的轻响。沈砚把第三只木盆推到漏水处,又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册《青州水泽考》,垫在另一只晃动的桌脚下。
那书是十年前的坊刻本,错字比水泽还多,用来垫桌脚,也算得其所。
他重新坐下,蘸了蘸砚中快干的墨,在借阅簿上补完昨日的记录:叶小满借《火行刀要》一册,归还期限七日;谢无咎借《基础阵纹三百式》下卷,旧欠上卷未还;苏砚秋借《常见药草辨误》,书脊有裂,借前已注明。
写到这里,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通往后山的石径被雨雾遮住了。往常这个时辰,闻照山应该已经从山下回来,手里拎着半壶酒,或者两条卖不出去的咸鱼。他总说自己下山办正事,回来时却从不肯讲办了什么,只会把沾泥的鞋往祖殿门口一脱,再理直气壮地问今日吃什么。
昨夜亥时,闻照山说要去后山看一眼护山阵。
“一刻钟就回。”他说。
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时辰。
沈砚搁下笔,合上借阅簿。他在归元门待了十年,知道老掌门说的一刻钟,通常可以从一刻延长到一个时辰;若路上碰见熟人,还能顺理成章变成半日。可闻照山再不靠谱,也不会在这种雨夜把祖殿的灯留着,更不会忘记带走挂在门后的旧蓑衣。
半刻钟后,沈砚撑着一把边缘破了两个洞的油纸伞,推开藏经阁的门。
山风迎面灌进来,把他的青色衣摆吹得贴在腿上。他先去了祖殿。门没锁,供桌上的长明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,闻照山昨晚泡的粗茶已经凉透。茶盏旁放着两颗剥开的花生,另一颗掉在地上,被雨气浸得发软。
沈砚蹲下看了看。
灰尘上没有挣扎或拖拽的痕迹,只有一串朝后门去的湿脚印。脚印是闻照山那双旧布鞋留下的,右脚外侧磨损得厉害,落地总比左脚浅一些。
他沿着脚印走出后门。雨水冲淡了泥痕,到竹林边便彻底断了。
“师父?”
山谷把声音送出去,又空空地送回来。
沈砚绕过竹林,检查了护山阵的三处阵脚。阵旗缺了两面,剩下的一面被风吹得卷在竹竿上,和昨天没有分别。阵眼里的下品灵石早已黯淡,别说困住什么高手,连后山那群偷灵谷的灰毛山鼠都拦不住。
闻照山不在那里。
沈砚又去了老掌门住的小院。屋里被褥叠得乱七八糟,柜门半开,换洗衣物一件不少。床头压着半本没看完的话本,书页折在“侠士夜闯黑风寨”那一回。闻照山最宝贝的酒葫芦也挂在墙上,葫芦底还剩浅浅一口,摇起来有细微的水声。
不像远行。
更不像早有安排。
沈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油灯。灯座冰凉,灯芯却有刚剪过的痕迹。桌面上散着几张废纸,写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阵算,只有最下面一张留着半枚墨印,像是什么东西曾压在那里,后来被仓促拿走。
沈砚把那半枚墨印拓在空白纸上,又俯身检查桌下。闻照山的鞋底常沾一种细白砂,来自北坡废井附近,桌脚边却只有普通黄泥。窗栓自内扣着,后窗纸没有破,说明他是自己从前门出去的。可门槛边有一道新鲜划痕,像某件带棱角的金属物匆忙磕过。
他又打开衣柜。冬衣下面压着一只旧行囊,里面装有火折、干粮袋和两张备用传讯符,全都没有动。闻照山若准备离山超过一日,绝不会空手。沈砚取下一张传讯符,注入灵力。符纸亮起微光,始终找不到另一端,片刻后便从边缘烧成灰。
不是传讯符损坏,而是闻照山随身那一张已经不在可感应范围内。
沈砚将灰烬收进纸包,记下时辰。他不擅长追踪,却习惯让每一样变化留下记录。昨夜能被忽略的小事,明日或许就是唯一能用的线索。
他还在纸包上写明取样地点,免得几日后连自己都把屋内灰烬与祖殿香灰混在一起。寻找一个人,最怕的不是线索少,而是着急时把猜测当成证据。
院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“沈师兄!”
叶小满提着刀冲进来,红色束发带被雨打湿,贴在肩头。她今年二十一岁,个子高,眉眼明亮,一着急便像刚出鞘的刀,“后山没有,山门也没有。昨晚值夜的山民说,没见师父下山。”
跟在她后面的谢无咎扶着门框喘气。他二十岁,身形清瘦,怀里还抱着一只没装完的木鸟:“我查了传送阵。那东西上个月就坏了,师父就算想传,也只能把自己送进山壁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苏砚秋最后进门。她十九岁,怀里抱着药箱,声音不高,“师父常用的药都还在,避毒丹和止血散一颗没少。”
四个人站在狭小的屋里,听雨敲打窗纸。
沈砚把自己查到的窗栓、门槛划痕和传讯符一一说出。叶小满立刻辨认那道划痕不是刀痕,谢无咎则从灰烬里挑出一点未烧尽的符砂,确认另一端并非自然耗尽,而是被某种阵法隔绝。苏砚秋检查床边水盆,发现水面落灰均匀,昨夜之后没有人回来洗手。
四条不起眼的判断拼在一起,只能说明闻照山主动离开屋子,随后进入了一处能够遮断气息和传讯的地方。至于他是自愿进去,还是被人引去,仍没有答案。
叶小满率先打破沉默:“去报仙盟。”
谢无咎立刻摇头:“掌门失踪,宗门无人主事。考功司若来查,先查出来的一定不是师父去了哪儿,而是咱们三年没修护山阵、两年没交灵田税、去年弟子名册还少盖一个印。”
“那就不找了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叶小满手指压上刀柄,谢无咎抱着木鸟往苏砚秋身后让了一步。苏砚秋被夹在中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望向沈砚。
沈砚没有劝架。他把桌上的废纸一张张拿起来,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检查。最后那张纸上的半枚墨印很淡,边缘却能看出一个古篆的“归”字。
“师父带走了掌门令。”他说。
屋里顿时安静。
归元门再穷,掌门令也不能轻动。那不仅是身份凭证,还连着祖殿阵枢和宗门名册。闻照山平日下山喝酒,从不把它带在身上。他常说青州贼都长眼,知道偷归元门只会背上一身债。
叶小满脸上的怒意一点点退了:“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把废纸按原样放回去,“先找。小满去山门和山下旧路,无咎修好寻踪木鸟,砚秋问附近采药的山民。我去祖殿查阵枢,午时回来碰头。若还没有消息,再决定要不要报仙盟。”
他说得平稳,三个人便各自应了,像往常闻照山不管事时那样自然。
叶小满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:“沈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师父会回来吧?”
沈砚看着桌上那个残缺的墨印,没有立刻回答。
山外一道闷雷滚过,祖殿方向忽然传来低沉钟声。
归元门那口旧钟已经二十七年没有自己响过。
第一声落下时,窗框轻轻震动。第二声紧接着穿过雨幕,比第一声更沉。等到第三声响起,沈砚掌心忽然一热,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细线从血肉深处穿过。
他低头摊开手。
一道暗金色的古篆印记,正从掌纹之间缓慢浮现。
那是一个完整的“归”字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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