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门库房里那把掉漆木椅,最终还是被抬进了祖殿。
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来历,而是祖殿原来那张椅子昨夜被雨泡透,沈砚刚坐下去,椅面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叶小满眼疾手快把他拽起来,椅子随即向两边散架,露出里面一窝受惊的白蚁。
谢无咎用两根手指拎起半条椅腿:“掌门威严,差点折在屁股底下。”
叶小满抬脚踢他:“去搬库房那把。”
库房木椅少了左后腿。谢无咎翻遍杂物,只找到一截粗细勉强合适的桃木,于是用铜箍把它接上。新腿比另外三条短半寸,他又塞了一卷废弃任务单垫平。
沈砚坐上去试了试。椅子没有塌,只是稍微向左倾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好?”叶小满问。
“提醒我别坐太久。”
祖殿里没有人笑。那本写着九万零七百三十二块下品灵石的账册摊在桌上,足以把任何笑话压得死死的。
沈砚把从库房找出的东西分成三堆。第一堆是契书和欠据,第二堆是仙盟文书,第三堆是闻照山留下的零散手札。掌门印放在右手边,印面朝下。他还没有习惯那东西属于自己,哪怕只有三十日。
“先说师父。”叶小满站在桌前,双手撑着桌沿,“我去过山门,也问了旧路旁的樵夫。昨夜没人看见他下山。竹林东边有一处滑坡,脚印全被冲掉了,我打算再往北找。”
谢无咎把修好的木鸟放在桌上。木鸟巴掌大小,翅膀一长一短,脑袋上嵌着一枚暗淡灵石:“寻踪阵只能追到竹林。不是气息断了,是师父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。擦得太干净,连雨都做不到。”
苏砚秋也摇头:“采药的山民没有见过师父。周大娘说,昨天下午师父向她问过北坡废井,但那口井十几年前就塌了。”
“北坡废井?”沈砚记下这四个字。
叶小满立刻道:“我现在去。”
“天快黑了,滑坡还没稳。”
“师父可能在下面。”
“若他在下面,昨夜的雨已经下了六个时辰。你现在摸黑进去,只会多一个等人救的。”沈砚抬眼看她,“明早我和你一起去。无咎留山修护山阵,砚秋准备绳索和伤药。”
叶小满下颌绷紧,半晌才把手从桌上收回去:“临时掌门说了算,是吧?”
“是我判断这样更稳妥。”
“以前师父失踪半天,你从来不管。”
“以前他没带走半枚掌门令。”
这句话让叶小满沉默下来。她转身去门边站着,雨后的潮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红色束发带轻轻晃动。
沈砚没有追着安慰。他知道叶小满不是不讲理,她只是比任何人都害怕闻照山不回来。十一年前,她被商队丢在青石城外,是闻照山把她背上山。归元门对别人是一处破山门,对她却是唯一没有赶她走的地方。
他第一次见叶小满时,她瘦得只剩一双警惕的眼睛,睡觉也攥着半块干饼。闻照山从不问她过去遭过什么,只把膳房钥匙交给她,说以后米缸空了就来骂掌门。十一年过去,她已经能扛起两袋灵谷,却仍会在闻照山晚归时站到山门边等。
谢无咎与苏砚秋也一样。一个被天工谢家判定经脉无用,一个因听药的本事被故乡视作不祥,都是闻照山从别人不要的人里捡回来的。老掌门平时不教他们如何感恩,只让他们做饭、修阵、背药方,仿佛留下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所以沈砚不能拿一句“他会回来”安慰他们。那句话若没有证据,只是另一种逃避。
“再说宗门。”沈砚翻开账册,“现有现金多少?”
谢无咎从袖中摸出一只布袋,倒在桌上。灵石碰撞声稀稀落落,听着不比雨滴密多少。
“公账二十七块半。”他说,“半块是上次试阵炸裂的,还能磨成灵粉。”
叶小满回头:“厨房米缸里还有三十斤灵米,两袋普通米。灵田这一季收成不好,谷穗刚结就发黄,最多收往年的四成。”
“药房有止血散十三包,清心丸八颗,其他药材能配两副风寒汤。”苏砚秋说,“我的月例还有六块灵石,可以先拿出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砚在纸上逐项写下,“个人月例和公账分开。从今日起,谁拿自己的东西垫宗门开销,都要记清,等有钱再还。”
谢无咎探头:“有钱是哪年?”
“账上写的是欠款,不是死期。”
沈砚把掌门印按在空白纸上试了一次。朱印只显出外圈,**“归元”二字缺了一半,证明临时权限连开具正式借契都做不到。他又翻查应急宗规,确认自己可以收取宗门收入、支付日常费用和接取低阶任务,却无权新增长期债务。
这反倒断了最容易想到的办法:借新债还旧债。归元门只能靠现有的人和东西挣出活路。
“从今日起,不借超过三十日的钱,也不拿宗地作新的抵押。”沈砚把这两条写在纸上,“三十日后我若不再是掌门,至少不能留下一笔只有别人承担的债。”
谢无咎看了一眼叶小满,难得没有拿话取笑。
“债主可能不同意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继续清点:一座勉强能住人的祖殿,一间漏水的藏经阁,四间弟子房,一处掌门小院,六亩灵田,三头年迈的驮山羊,一座半坏的护山阵,十六箱过期辟谷丸,以及山下青石城北边一间已经租给别人的旧铺面。
叶小满听见“旧铺面”,忽然走回来:“我们还有铺面?”
“契上写有。”
“师父从没说过。”
“因为租金抵了修缮费,过去三年一块灵石也没进账。”沈砚翻过铺契,“租户是陈记饼铺,契期还剩四个月。不能赶人。”
谢无咎叹道:“每听见一份家产,后面就跟着一句不能用。”
沈砚把资产纸压到桌角,又拿起仙盟文书。最上面三封是催缴灵田税,下面两封是护山阵逾期整改,最旧的一封已经拆开,闻照山在空白处画了只背着壳的王八。
苏砚秋看着那只王八,小声说:“师父画得还挺像。”
谢无咎忍了一下,没忍住,笑出声。叶小满也偏过脸,肩膀轻轻动了动。祖殿里紧绷半日的空气,总算松开一道缝。
沈砚把文书按日期排好,笑意却很快收了回去。三日后,青石城税契司会来收本季灵田税,共四十块下品灵石。公账只有二十七块半,即使把那半块炸裂灵石磨干净,也差十二块。
“先过三日这一关。”他说,“明日找师父,回来后清田、修阵、整理库房。能卖的、能接任务的、能延缴的,全列出来。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叶小满问。
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从群峰之间退去。沈砚掌心的裂纹隐隐发热,提醒他三十日的期限正在一刻不停地往前走。
“那就一边找,一边把山门撑住。”
叶小满看了他许久,终于拉开缺腿木椅对面的长凳坐下。谢无咎把木鸟摆到桌角,苏砚秋点亮第二盏灯。
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桌,把归元门剩下的所有东西写在纸上。
写到最后,纸的背面都用完了。
沈砚起身去取新纸,袖口带倒了掌门印。方印滚过桌面,碰在缺腿木椅的扶手上,底部露出一行被朱砂遮住的小字。
他用湿布一点点擦净,看见的不是“归元所属,账契皆明”,而是更小的一句补刻:账不可尽信。
沈砚抬头望向桌上那本九万灵石的旧账。
这行字,像是特意留给下一个坐上木椅的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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