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时,万宝行的人准时到了。
来的是青州分号二掌柜钱福海,筑基初期修为,四十上下,圆脸窄眼,身上的墨绿锦袍在阴天里也泛着柔光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和一个捧匣账房,另有六名看热闹的坊市闲人,一路从山脚跟到山门。
归元门的护山阵在客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亮了一下。
光罩薄得近乎透明,钱福海只抬起一根手指,阵面便向内凹陷。谢无咎躲在山门石柱后,拼命转动阵盘,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。光罩颤了三次,总算没有碎。
钱福海收回手,笑道:“还能用。看来闻掌门借去修阵的钱,不算全打了水漂。”
谢无咎脸色发青。沈砚从祖殿前走下来,停在山门内三步处:“钱掌柜远来,请进殿喝茶。”
“茶不急。先验一验归元门还有没有履约能力。”钱福海目光越过他,看向祖殿漏了一角的屋檐,“沈先生是藏经阁守书人吧?闻掌门呢?”
“外出未归。”
“何时回来?”
“尚不确定。”
钱福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像是早知道答案。他没有追问,抬步跨进山门。围观者也想跟,被叶小满横刀鞘挡在门外。
“谈债的进去,看热闹的下山。”
有人不服:“归元门欠钱还怕人看?”
叶小满看了他一眼:“不怕。就是祖殿椅子少,你若想进去,自己搬一张。”
那人瞧见她按在刀柄上的手,嘀咕两句,没敢硬闯。
祖殿内只摆了一壶粗茶。钱福海没有碰,先让账房打开木匣。匣中整整齐齐放着借款副契、还款流水和一把铜制小算盘。账房每念一项,算盘珠便自行跳动,最后停在两万一千四百六十六。
“本金一万七千,逾期利息两千四百,提前到期违约金两千零六十六。”钱福海说,“今日还清,契约两讫。”
沈砚把宗门保存的原契放在桌上:“提前到期条款旁的小印,是三年前补盖的。”
账房拨珠的手停了一瞬。
钱福海依旧笑着:“沈先生看书看得细。闻掌门三年前来分号重订还款计划,亲眼看着盖的印。”
“重订文书和闻掌门签字呢?”
“在总号存档。”
“既然今日要求清偿,请先出示。”
“万宝行百年信誉,还会为了两万灵石伪造一枚印?”
“归元门三百年宗号,也不该为了欠债放弃核契。”
两人隔桌对视。钱福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叶小满站在沈砚身后,手臂抱在胸前。谢无咎坐在侧面摆弄阵盘,实际上把留影石藏在盘底,记录每一句话。苏砚秋没有入席,她在屏风后守着药箱,以防谈债最后变成动手。
“你现在能作主?”钱福海问。
沈砚取出掌门印,印面却没有朝对方展示:“临时掌门,三十日权限。”
这一次,钱福海的惊讶不像装出来的。他很快恢复神色:“既然残令已经认主,事情更好办。万宝行也不愿逼一家三百年宗门散架。”
“钱掌柜准备了第二种还法。”
“聪明。”
钱福海示意账房收起算盘,另取出一份新契。纸页雪白,墨迹新鲜,正中写着“宗地合作”四字。
万宝行愿意免去全部违约金,并将本金延期三年。作为交换,归元门把山下六亩灵田和北坡废井周边五十亩山地交由万宝行经营。归元门保留名义所有权,每年可分一成收益。
叶小满抽出新契,只看两行便冷笑:“一成?”
“万宝行承担开垦、阵法和人力,一成已经是念旧情。”
“灵田是我们自己种的。”
“叶姑娘,今年能收几成?”
叶小满眼神一厉。
钱福海显然掌握归元门近况,连灵田减产都知道。他真正看中的未必是六亩薄田,而是北坡废井。沈砚想起井底遮息纹、闻照山的旧铜扣以及木鸟找到的灰白布丝。
“北坡没有灵田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不能有。”钱福海端起凉茶,终于抿了一口,“万宝行做的是长远买卖。”
“闻掌门失踪前,是否去过你们分号?”
“借钱的人常来,有何稀奇?”
“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?”
“我每日见那么多人,记不清。”
“你刚才却记得三年前他亲眼看你们补印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钱福海放下茶盏:“沈掌门,找人归找人,欠债归欠债。混在一起谈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“那就只谈欠债。”沈砚把新契推回去,“宗地不交,提前到期条款待万宝行出示重订文书后再认。今日可以支付本月正常利息一百二十块,余款按原约执行。”
钱福海像听见一个笑话:“归元门公账有一百二十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谈?”
“拿契约。”
“契约也要有钱才作数。”钱福海靠回椅背,木椅发出危险的吱呀声,“我今日若带人封了你们的旧铺面,再向仙盟申请冻结宗门任务收益,你连一百二十块都挣不到。”
“那万宝行也永远收不回两万。”
“所以我给你路走。”
“把北坡交出去,不是路。”
钱福海终于敛去笑意。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放在桌上:“三日。我给你三日筹一百二十块,也给你三日考虑新契。到时仍不签,旧铺面封门,所有宗门任务收益归万宝行优先扣取。”
他起身整理衣袖,走到祖殿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缺腿木椅。
“沈掌门,守住一块破牌匾不叫本事。闻照山就是不明白,才把你们拖到今日。”
叶小满向前一步,沈砚抬手拦住她。
“钱掌柜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钱福海略微扬眉。
“守住牌匾不算本事。要让欠的债有人还,让荒的田重新长东西,让留在山上的人有功法可学、有饭可吃,才算。”沈砚语气平静,像在藏经阁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,“三日后,一百二十块会送到万宝行。北坡和灵田,一寸不交。”
殿外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。有人低声笑,问归元门靠十六箱过期辟谷丸还债吗。
钱福海也笑:“沈掌门打算做到哪一步?”
雨后的云层正从山巅散开,一束天光落在破旧祖殿上,把门槛照得半明半暗。沈砚站在那道光里,看见叶小满没有松开的刀,看见谢无咎藏在阵盘下的留影石,也看见屏风后苏砚秋被灯火映出的安静影子。
“先让归元门活下来。”他说,“然后,让它再次伟大。”
门外笑声一下大了。
“再次伟大?”
“就这座漏雨山门?”
“沈守书怕是看话本看疯了。”
钱福海没有跟着笑。他看了沈砚一会儿,将传讯玉简留在桌上,带人下山。
叶小满等人走远,立刻关上祖殿门:“一百二十块,你从哪里弄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得跟真有一样。”
“先让他相信我们不会签,才有三日。”
谢无咎从阵盘底下抽出留影石:“还有个好消息。钱掌柜说话时,我的阵盘没炸。”
苏砚秋从屏风后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纸:“他喝过的茶盏上,有一点灰白药粉。”
沈砚接过纸。药粉和掌门库房那份旧记录里提到的东西尚无关联,此刻只散发出极淡的苦味。
“是什么?”
“遮息散。”苏砚秋说,“能暂时抹掉人身上的气息。”
祖殿外的笑声已经沿山路传远。
沈砚望向北坡。
钱福海不但知道闻照山失踪,还知道他们正在找什么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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