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福海下山后不到一个时辰,沈砚那句“让归元门再次伟大”便传到了青石城。
最先把消息带回山的是挑盐的周大娘。她在山门外歇脚,喝完叶小满递去的一碗水,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:“山下说得可难听。有人赌你们三日后卖田,有人赌沈掌门连夜跑了。赔率是卖田一赔二,跑了一赔五。”
叶小满问:“没人赌我们还上钱?”
周大娘摇头,随后像怕伤人似的补了一句:“我觉得沈掌门不像会跑。”
“那你下注了吗?”谢无咎问。
“没有。挣钱不容易,不能乱花。”
她挑起盐担走后,谢无咎扶着山门笑了许久。叶小满越听脸越黑,最后把他赶去修阵。沈砚倒不在意青石城如何议论,只让谢无咎把留影石收好,又叫苏砚秋将遮息散封**。
天色将暗,四个人在膳房碰头。
叶小满揭开米缸,里面那袋生虫的普通米已经筛净。米粒颜色发灰,混着几颗怎么也挑不干净的黑点。另一边的小陶罐里还剩三斤灵米,是归元门最后的精细存粮。
“吃哪袋?”她问。
谢无咎靠在灶边:“都要散伙了,不如吃顿好的。”
苏砚秋正在切晒干的萝卜,刀锋一顿。
叶小满转身便把锅铲扔过去。谢无咎偏头躲开,锅铲撞在墙上,落进装柴灰的筐里。
“我说的是坊市传言。”他解释,“又没说真散。”
“这种话也不许说。”
“嘴长我身上。”
“刀长我手上。”
沈砚走进来时,两人一个举着烧火棍,一个握着菜刀,苏砚秋站在中间,手里还捏着半块萝卜。
“吃灵米。”沈砚说。
三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明日可能没饭,今日更该吃饱。”他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到桌上,“吃完做事。”
叶小满没有再问,将三斤灵米全倒进锅里。锅中添了普通米、萝卜干和最后一小块腊肉,煮成稠粥。她又从窗台剪下一把野葱,切碎撒进去。香气升起来时,连院里那头瘸腿山羊都挤到门口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。桌面一角被虫蛀空,谢无咎用那卷废任务单垫在下面。叶小满先盛了四碗,又把锅底留给第二轮,谁都没有提“最后”两个字。
沈砚将纸推到桌中间。上面列着归元门目前能在三日内换钱的东西:两柄废铁剑,两块;月光石十二块;掌门库房的旧披风,也许一块;三头驮山羊,合计十五块;过期辟谷丸,无人估价;旧铺面租金已经抵押;六亩灵田不能动。
全部卖掉,也凑不齐一百二十块。
“还有藏经阁的书。”谢无咎喝了一口粥。
沈砚摇头:“宗规不许私卖传承。”
“抄本呢?”
“功法抄本同样算传承。地方志、游记和基础书可以卖,但青石城书坊收价低,一百册未必换十块。”
叶小满把筷子搁下:“我去接悬赏。城西常有妖兽任务,三日够杀两头。”
“来回要两日。没有可靠消息,找不到目标。”
“总比坐着算账强。”
“受伤呢?”苏砚秋轻声问,“我们只有十三包止血散。”
叶小满张了张嘴,又低头喝粥。
沈砚说:“先不赌命。我们的目标是一百二十块,不是用一个人换一百二十块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
“靠四个人会做的事。”
他在纸上添了四行。
叶小满懂灵田、膳食、外务,也能带队护送;谢无咎会修低阶法器和阵盘;苏砚秋能辨药、处理常见伤病;沈砚会辨字、修书、核账。单独看都不值一百二十块,可若找到同时需要这些能力的差事,未必没有机会。
“青石城谁会同时需要修阵、看病、种地和补书?”谢无咎问。
“所以不是等别人把合适的任务送上门。”沈砚道,“明日四个人一起下山。任务堂、书坊、药铺、灵植行分别问。能接的零活先记,不当场答应。午时汇总,再选三日内做得完的。”
叶小满皱眉:“师父的线索呢?”
“万宝行的遮息散是线索。我们去青石城,也要查钱福海这两日见过谁。无咎带木鸟,砚秋去药铺问遮息散来源。我去万宝行附近核实旧契,小满盯任务堂和北坡山地的传闻。”
“他们要是发现我们查呢?”
“让他们发现一半。知道我们不只会等着,比完全摸不清我们在做什么更有用。”
谢无咎端着碗感叹:“沈师兄坐上那把歪椅子才两天,已经会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。”
“听不懂就记任务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
粥吃到一半,叶小满忽然问:“如果三日凑不到呢?”
屋里只有柴火爆裂的轻响。
这一次沈砚没有用“总会有办法”敷衍。他放下碗:“万宝行会封旧铺,冻结任务收益。宗门不会立刻除名,但现金断掉以后,灵田税交不上,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封山。到那时,我们可以选择把北坡经营权换出去,也可以主动申请宗门停业,保留宗号三年。”
“停业以后呢?”苏砚秋问。
“弟子可以转籍,也可以暂作散修。”
叶小满的脸色变了:“你已经查过怎么散门?”
“当掌门得知道最坏会怎样。”
“所以你嘴上说再次伟大,背地里连散伙的路都找好了?”
“知道退路,不等于准备退。”
“对我来说一样。”
叶小满起身,木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。她走到灶边,背对众人盛第二碗粥,动作比平日重得多。
沈砚知道她为何生气,却没有收回那句话。若他只告诉三个人一定能守住,一旦失败,他们失去的会比山门更多。闻照山过去总把难处藏着,最后留给他们九万灵石和一夜失踪。沈砚不想再用同一种方式保护任何人。
苏砚秋慢慢开口:“我不转籍。”
叶小满回头。
“丹霞谷去年在青石城收过医修,我去试了。他们说我的水灵根太弱,听药也不是正经天赋。”她看着碗中浮动的葱花,“别的宗门不一定要我。就算要,我也不想去。”
谢无咎靠在椅背上:“天工城倒是会要我。回去以后先跪三天祠堂,再被安排给族里某位少爷修一辈子阵盘。想想还是山上漏雨舒服。”
叶小满沉默一会儿:“我没有别处可去。但不是因为没处去才留下。”
三个人都看向沈砚。
沈砚说:“我也留下。”
“你是临时掌门,不留下违反宗规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那便当我被宗规绑住。”
叶小满终于笑了一下,很短,却把脸上冷意冲淡不少。她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,一人又添了半碗。
饭后,四个人将各自能做的事列到纸上。那张纸比资产清单长,也比债务清单轻得多。窗外又开始落雨,最初只是零星几滴,不久便连成一片。
苏砚秋把最后半碗粥留给瘸腿山羊,叶小满嘴上说浪费,还是添了一瓢温水免得它噎着。谢无咎捡回落进柴灰的锅铲,洗了三遍才敢交还。那些动作细小得不值一提,却把“留下”二字从一句表态变成了第二天仍要过的日子。
沈砚收好纸,准备回藏经阁。刚推开膳房门,一滴水正好落在他鼻梁上。
他抬头看见屋檐边缘渗出黑水。
下一瞬,后山狂风卷来,祖殿方向传出瓦片滑落的碎响。
叶小满提着灯冲到院中,脸色骤变。
祖殿屋顶塌了一角。
而塌下去的位置,正对着他们刚从掌门库房搬出的三箱旧账。
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