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盟文书一共有六页。
沈砚站在青石书院门外,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。叶小满等得不耐,直接从他手里抽走第二页。谢无咎和苏砚秋一左一右凑过去,三个人越看越沉默。
文书没有直接宣布归元门除名,而是启动临时核验。理由共有四项:掌门闻照山连续两日无法联络;宗门登记弟子不足最低人数;护山阵未达到安全标准;近三年债务与税费多次逾期。
依据仙盟《宗门存续办法》,归元门必须在三个月后接受实地复核。若无法证明传承仍能正常延续、宗门具备基本偿付与自治能力、辖地不存在失管风险,仙盟将撤销宗号,收回山地与剩余资产,用于清偿公共债务。
最末一页盖着考功司官印,承办人正是方停云。
“三个月。”叶小满把纸捏出褶皱,“他们知道师父失踪还不到四日,为什么这么快?”
“不是因为失踪才开始查。”沈砚指着文书日期,“底稿在半个月前已经拟好。掌门无法联络只是让核验提前发出。”
谢无咎看了看天:“也就是说,师父在的时候,他们就准备除名。”
“闻照山可能知道。”
文书第三页列有此前通知编号,其中两封正是他们在旧账箱中找到的整改函。闻照山没有向三名弟子提起,只在一封空白处画了只王八。如今看来,那幅画并非毫不在意,更像无可奈何的嘲讽。
叶小满转身要去考功司驻点:“我找方停云问清楚。”
“今晚驻点已经闭门。”
“那就敲开。”
“先把书院的活做完。”
“山门都要没了,还补什么书?”
沈砚看着她:“因为我们签了契。今日收了七十九块,明日必须交剩下一百二十册。若第一件挣钱的活就毁约,三个月复核时拿什么证明偿付和自治能力?”
叶小满胸口起伏,最终没有继续往考功司走。她把文书折好塞回沈砚怀里:“那就回书院。”
四个人一直忙到第二日午时。
最后一册底稿固墨完成时,沈砚的眼睛布满血丝,苏砚秋伏在桌边睡着过两次,谢无咎手上全是被纸边割出的细口,叶小满则靠冷水洗脸撑过最后两个时辰。
杜先生检查全部底稿,确认除昨日登记的一页外没有新增损坏。他依照契书付清剩下六十块,还额外给了四人一顿午饭。
“这一块不是书页钱,是规矩。”他说,“昨日那个学生损坏的页,也已经记到他自己名下。书院不能让你们守契,自己反倒不认。”
沈砚收下六十块灵石,向他道谢。
离开书院前,杜先生又叫住他:“西库有几批常年要修的旧书。归元门若愿意,可以按月来做,钱不多,胜在稳定。”
“愿意。”
这是归元门得到的第一份长期零工,尚且称不上生意,却让三个月后的复核多了一行能写进账册的收入。
四人没有休息,先去了万宝行。
钱福海不在,账房接待了他们。沈砚依照原契支付本月正常利息一百二十块,要求对方出具收据并注明“非认可提前到期条款”。账房几次想用含糊文字带过,都被他逐字改回去。
一百二十块交出去,公账只剩四十六块半。
谢无咎走出万宝行时回头看了三次:“我还没捂热。”
叶小满道:“本来就不是你的。”
“公账也有温度。”
“你再看,钱也不会飞回来。”
苏砚秋没有参与拌嘴。她盯着万宝行斜对面的济安药铺,一名伙计正从后门搬出药箱。昨日她问遮息散时,那伙计说近一个月没有配过;此刻箱角却粘着一小撮熟悉的灰禁品末。
“那只箱子。”她低声说。
沈砚也看见了。药箱被搬上一辆没有商号标记的青篷车,车轮沾着红褐色泥。归元山附近多是灰土,只有北坡废井下层有这种红泥。
叶小满要跟,沈砚摇头:“我们两夜没睡,跟上去也会被发现。记住车辙和马匹,先回山。”
“线索就在眼前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糟蹋。”
他们买了两张最便宜的传讯符,拜托周大娘和熟识樵夫留意青篷车,随后赶回归元门。到山脚时已是申时,四个人疲惫得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祖殿临时支架撑住了。防水浆在日光下结成浅黄色硬壳,屋里仍有潮味,却没有继续进水。那块“天下第一宗”的破披风挂在梁下,已经半干,像一面打过败仗仍没倒下的旗。
沈砚把仙盟文书铺在缺腿木椅前,召开第三次晚间碰头。
“三个月复核,需要解决四件事。”他在墙上挂起一张空白大纸,“第一,找到师父,或者让临时掌门权限能够合法延续。第二,补足登记弟子,最低六人。第三,护山阵达到复核标准。第四,证明宗门有稳定收入,并开始处理逾期债务。”
谢无咎抬手:“护山阵要达到标准,至少三千灵石。”
叶小满道:“招三个人不难。难的是谁会来。”
苏砚秋说:“稳定收入不能只靠书院一次修书。”
“所以从明日起,一项项找办法。”沈砚将四件事分别写下负责人,“无咎先做护山阵最低修复清单,不按全新阵算,只按通过安全线算。小满整理招徒需要的住处、口粮和月例。砚秋检查过期辟谷丸,能否改作别的用途。我继续核债,去见方停云。”
“师父的线索谁查?”叶小满问。
“四个人都查。青篷车、北坡废井、遮息散和万宝行,全部单列,不混进日常任务,也不能谁一着急就独自追。”
他把最后一张纸贴在墙上,标题只写了两个字:寻人。
叶小满看着墙上的五张纸,忽然问:“三个月后若没通过呢?”
“宗号撤销,山地收回。”
“我知道文书写了什么。我问你怎么办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。他没有再拿散门退路回答,也没有说一定能过。
“在那之前,每日把能做的做完。若真到最后一日,再由四个人一起决定。”
谢无咎指了指自己:“到时还是四个人?不是临时掌门一个人说了算?”
“不是。”
苏砚秋把伤病册放到桌上:“那今晚先决定一件事。所有人睡觉。沈师兄的手在抖,叶师姐右肩又疼了,谢师兄两日用了三次灵力,继续熬会伤经脉。”
叶小满想反驳,抬手时肩头果然一僵。
“听医堂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咱们还没有医堂。”谢无咎提醒。
“今日起有了。”
苏砚秋怔住。沈砚拿起掌门印,在伤病册首页盖下一个不太端正的朱印。印泥受潮,边缘糊开,却是归元门这几日里第一次为新东西落印,而不是给旧欠据确认。
叶小满也把任务清单卷起来:“那我的算什么堂?”
“等你先把招徒的床找齐。”
“库房有三十七只蒲团。”
“新人睡蒲团,你睡什么?”
“我睡床。”
谢无咎笑出声,苏砚秋也弯了弯嘴角。连日压在祖殿里的沉闷,终于被这点笑声推开。
夜色降临,四个人各自回屋。沈砚留到最后,将一百二十块利息收据、书院契书和仙盟除名文书依次夹入新账。三张纸分别代表一笔债、一份收入和一道期限,没有一张能让人轻松。
他合上账本,掌心残令裂纹微微发热。
祖殿外,归元山藏在无边夜色里。护山阵偶尔闪一下,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。
沈砚吹熄桌上油灯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缺腿木椅。
三个月后它还在不在,没人知道。
但明日太阳升起时,归元门仍会开门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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