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元门重新开门的第一件事，是把祖殿关上。

第六日清晨，沈砚在门外挂了一块木牌：清点账契，午后接访。字是他写的，木牌是谢无咎从断书架上锯下来的，边角还留着昨夜防水浆的黄印。

山门依旧开着，藏经阁也照常允许借阅。只是祖殿里摊满三箱旧账，连落脚都要先看清地面。若有人进来踩坏一张欠据，归元门可能平白多背几年债。

叶小满搬来两张长桌，把受潮纸页按年份铺开。苏砚秋在窗边架起小火炉，用药筛隔着炭火烘纸。谢无咎则拆了两只失效传讯铃，把里面的黄铜片磨成标牌。

沈砚在墙上挂起七根细绳。仙盟营造司、地方税契司、万宝行、恒通典当、弟子名册费、宗地杂费和来历不明的欠据，各占一根。每核清一张，便用木夹挂到对应绳上。

“不是已经算过九万零七百三十二？”谢无咎问，“为何还要重来？”

“之前算的是纸上总数。”沈砚展开一张十五年前的旧契，“现在要算最初借了多少、谁借的、什么时候转给谁、归元门已经还了多少。”

“欠谁不都得还？”

“若同一笔债被两个人各算一次，就不能还两遍。”

叶小满从箱底抽出一张纸，灰尘扑了她满脸。她忍住喷嚏，把契书举到光下：“这张写的什么？墨全散了。”

沈砚接过来。纸上只剩印章轮廓与几行断字，勉强能辨认“阵木”“五千”和“恒通”。背面却盖着万宝行的转契印，日期是七年前。

“先挂来历不明。”他说，“原契不清，不能直接按转契认。”

叶小满把黄铜标牌夹上去。她不喜欢做账，仍按照沈砚定下的顺序逐张报日期、债权人和金额。遇到字迹不清便停下，不凭印象猜。昨日她还觉得三箱纸只会耽误找人，如今看见遮息散、北坡废井与万宝行接连出现，也明白账里可能藏着闻照山走过的路。

午前，第一根绳已经挂满。仙盟营造司的三万五千块源于二十年前护山阵修复，借期三十年，利息极低。归元门过去偿还过一万一千，剩余本金与利息共二万九千四百。这笔虽大，手续反而最清楚。

第二根绳上的税契就乱得多。七年前弟子名册由十二人降到四人，仙盟仍按二十人最低额收费；三份变更申请没有回执，却各收过一次“补正费”。同一年灵田税出现两张金额相同的逾期罚单，一张来自青石城，一张来自州府。

“这里就多了八十。”叶小满说。

“先标重复嫌疑，不算追回。”沈砚提醒。

“明明是同一季。”

“要看两处罚单依据。城里可能收税，州府可能收滞纳金。”

叶小满忍住把两张纸撕掉的冲动，夹上红色标牌。

谢无咎负责万宝行与恒通典当。他越查越慢，最后干脆把算盘推开：“这两家像在传绣球。一笔三千块的阵材款，先由恒通借给师父，两年后转给万宝行；万宝行又拆成本金、旧息和代办费三份。下一年，旧息转回恒通，恒通再按新债算利息。钱没走，纸跑了三圈。”

沈砚把相关契书铺成一排。每次转契都有闻照山的签名或掌门印，看上去手续齐全。但几份签名笔锋不同，有的“山”字末笔向上挑，有的平直收尾。

“师父写字本来就乱。”苏砚秋说。

“乱也有习惯。”沈砚从闻照山手札里找出同年字迹，“他喝酒后末笔往上，清醒时平。两种都可能是真的，不能只凭字认伪。”

“能不能查盖印时的灵力？”谢无咎问。

掌门印是法器，正式契书落印会留下微弱灵息。可年代太久，纸张又受潮，普通验契阵未必读得出。

谢无咎拿起一张转契，指尖刚碰印面，手臂便轻轻一颤。他经脉闭塞，强行送灵容易灼伤。沈砚立刻把纸抽走：“今日不验。”

“只要一点灵力。”

“昨晚医堂刚记过你的伤。”

“那也不能全靠眼睛。”

“先把能用眼睛查的做完。”

谢无咎不情愿地收回手。他没有看苏砚秋，像是怕她又把伤病册拿出来。

午后，山下来过两拨人。一拨是归还旧书的樵夫，另一拨是听说归元门要除名，想提前讨回寄存在药房的药材。沈砚照常开门，将寄存药材按原单交还，没有用宗门困难作理由拖欠。

送走来人，公账没有增加一块，药房库存反而少了一包止痛根。叶小满心疼得皱眉，却没有反对。归元门若连别人的东西都分不清，再查万宝行的账也站不住脚。

沈砚随后把“寄存”单独从宗门库存中划出。药房里另有三只没有名字的药罐，苏砚秋凭气味认出一罐是周大娘寄放的风湿膏，剩下两罐无法确认。众人没有因为无人认领便算作宗门财物，而是封好贴上待查标记。

谢无咎看着越来越薄的可用资产单，忍不住问：“照这样分，仓库里还有什么真属于我们？”

“分完才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
他让四个人交换复核彼此负责的账。叶小满重新加谢无咎算过的转契金额，虽然慢，竟找出一处算盘把“六十”拨成“九十”；苏砚秋核灵田税时发现一张药材采购票被夹错类别；谢无咎则凭印章位置认出两份所谓不同年份的催告，其实是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。若只由一个人从头算到尾，这些错误很可能继续留在新账里。

沈砚把每次改动都保留原数，在旁边签上复核者姓名。新账不是一张看起来干净的答案，而是一条别人能够倒着查回去的路。

日落时，七根绳全部挂满。三箱乱纸变成一面密密麻麻的债务墙。沈砚重新相加，账面总额仍是九万零七百三十二，但其中一万六千余块经过至少一次转契，四千余块缺少原始凭据，另有七百六十块存在重复或计算争议。

四人又把总数分别算了一遍。第一次出现三个答案，第二次仍差十二块半。最后发现是一张灵田税票同时写了整数与半块灵石折损，叶小满按实物数算，谢无咎按票面数算。沈砚把折损规则查清，第三次相加，四个答案才终于一致。

“若争议全核掉，我们是不是只欠八万多？”谢无咎问。

“争议不等于不用还。”

“你偶尔也可以说句让人高兴的话。”

沈砚从墙上取下一张最旧的恒通契书。原借款三千，十五年后在万宝行账上变成一万一千二百，已经超过最初本金三倍。契书背面列着六次转契，每转一次便添一层费用。

“先查这笔。”他说。

苏砚秋将烘干的一张收据递过来。收据右下角缺了一块，编号却恰好与转契清单中的一次还款对应。按照万宝行账目，那次还款从未发生。她在封存袋口签下名字与发现时辰，免得证物离开三箱旧账后失去来处。

“还有另一半吗？”沈砚问。

“箱里没找到。”

“编号是多少？”

“丙字四十七。”

沈砚在总账中翻到丙字四十六和四十八，中间那一页被整齐撕走，只剩装订线边缘一条窄纸。

他量过撕口，纸页是在账册装订后沿尺割下，边缘没有仓促拉扯的毛刺。动手的人有时间，也熟悉账页位置。

不是受潮脱落，也不是虫蛀。

有人在账册装订以后，取走了丙字四十七的完整记录。

墙上的三箱旧账不只是乱。

有些地方，是被人刻意弄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