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咎在天黑前回了山。
窄木匣还在他手里,封扣却多了一张白色估价签。签上盖着聚宝阁的印,墨迹尚新:九宫母盘,残损,作价七百二十块下品灵石。
叶小满站在山门内等他。她看清估价签,第一句话不是问价,而是问:“你真拿去卖?”
“只是估价。”
“估价以后呢?”
“价钱合适就卖。”
叶小满伸手去拿木匣,谢无咎侧身避开。她没料到他会躲,手停在半空,脸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给我。”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的,才不能让你卖。”
“叶师姐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储物袋?”
沈砚和苏砚秋赶到时,两人已经从山门争到祖殿前。谢无咎抱着木匣,叶小满堵住去路。谁都没有动手,气氛却比拔刀更紧。
“先进殿。”沈砚说。
“没什么好谈。”谢无咎绕过他,“聚宝阁只肯出七百二十,我明日去天工行问,至少能到八百。”
沈砚没有拦人,只问:“卖得八百,然后呢?”
谢无咎脚步一顿:“阵材清单九百八十。公账四十六块半,加上追回的争议款,差不多能凑齐。”
“争议款还没追回。”
“所以先卖盘。”
“盘卖了,差二百一十三块半。三个月内还有灵田税、吃用和其他债务。你准备再卖什么?”
谢无咎转过身:“至少护山阵能过复核。”
“只是材料够。修阵过程中没有损耗?旧阵基没有额外问题?你的经脉撑得住?”
“不试怎么知道?”
这句话今日已经出现第三次,落在不同人口中,意思却完全不同。叶小满说时是不肯坐等,沈砚说时是愿意走程序,谢无咎说时,更像准备把自己也算进可以消耗的材料。
苏砚秋走到他面前:“手给我。”
“又没受伤。”
“你从聚宝阁回来时用了疾行符,右臂灵息不稳。”
“苏师妹,你别什么都往伤病册记。”
“手。”
谢无咎与她对视半晌,还是把右手伸出来。苏砚秋两指搭上脉门,眉心很快皱起。他昨日拨木轮时强送过灵力,今日又催动疾行符,原本闭塞的经脉边缘已有细微灼伤。
“两日不能动灵。”她说。
“那阵谁修?”
“两日后再说。”
“仙盟会因为我手疼,多给两日?”
“你若把手废掉,会少一个能修阵的人。”
谢无咎抽回手,抱着木匣进了祖殿。
沈砚关上门,让他把阵盘放到桌上。木匣开启后,一枚青铜圆盘露出来。盘面分九宫,每一格都嵌着极细银线,**缺了一枚主珠,边缘也有火烧过的黑痕。它看上去不像价值八百的法器,更像一块修过许多次仍没修好的旧铜。
“九宫母盘做什么用?”叶小满问。
“推演阵法。”谢无咎道,“小阵放进一宫,可以同时推八种变化。阵师不用每次亲手布阵,就能先看出哪一处会炸。”
“你平时为何不用?”
“缺主珠,九宫只能开三宫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谢无咎没有回答。
叶小满伸手碰了一下盘沿。他反应极快地把阵盘移开,铜底擦过桌面,发出刺耳声响。
“别碰。”
“一块破盘而已,你以为谁稀罕?”
叶小满猛地站起,长凳被撞翻。她转身往外走,苏砚秋想拉没拉住。
“小满。”沈砚叫住她,“坐下。”
“他自己的东西,爱卖便卖。你们慢慢算值多少。”
“我没说卖。”谢无咎道。
“你估价签都贴上了!”
“我至少在想办法,不像有人只会说不能。”
这句话说完,祖殿里彻底安静。
叶小满回头,眼睛像被火照亮:“你觉得我没想办法?”
谢无咎嘴唇动了动,没能立刻收回。他这几日压着的焦躁已经越过理智:护山阵是他负责,最低清单是他列,一千块的缺口也像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。每当叶小满问阵何时能修,他听见的都不是询问,而是催促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叶小满转身离开,祖殿门被风撞回门框,发出一声重响。
苏砚秋也站起来:“我去看她。”
“让她静一会儿。”沈砚说。
殿里只剩他和谢无咎。那只青铜阵盘放在两人之间,九宫纹在灯下明暗不一。
“是你母亲的?”沈砚问。
谢无咎抬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估价签背面写着谢氏女匠谢兰修制。你的旧名册里,母亲一栏也是谢兰。”
谢无咎沉默许久,终于松开一直扣着木匣的手。
母盘原本是完整法器。谢兰在天工城教他认第一道阵纹,也用这只盘让一个经脉闭塞的孩子知道,阵师不一定要有强大灵力。她病逝后,谢家收回她留下的大部分器物,只把已经损坏的母盘丢在库房。谢无咎离开时将它带走,至今没能补上主珠。
他十六岁被送来归元门,行李只有两套衣服和这只沉重木匣。谢家来人当着闻照山的面说,阵盘属于废器,谢无咎也不再算内门子弟。闻照山没有替他争,只问废器既然没人要,能否把木匣也一并留下。后来谢无咎才知道,老掌门是怕他一路抱着铜盘磨破手。
四年间,他换过银线、补过外环,唯独**主珠需要天工城特制灵晶,始终买不起。每次试阵失败,他都会把母盘拿出来擦净,却很少真正启用。卖掉它看似能解决眼前难题,也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再也修不好它。
“我不是舍不得。”他说,“东西就是东西。她若还活着,也会让我拿去做有用的事。”
“你问过她?”
“死人怎么问?”
“所以那是你替她作的判断。”
谢无咎露出一点讥讽:“沈掌门准备讲个人财物不入公账?现在不是十二块,是八百。八百能买一整套阵材。”
“我准备问,你卖盘是因为宗门决定修阵,还是因为你觉得修不好阵便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
谢无咎不说话。
“护山阵列在复核任务里,由你负责,不等于缺的钱都要你出。”沈砚把估价签撕下来,放在阵盘旁,“宗门若决定变卖个人物品,必须先说明用途、缺口与补偿,并由物主自愿。今晚这些都没有。”
“三个月很快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把所有能用的东西一次烧完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。叶小满去而复返,将一只沾泥布袋扔到桌上。袋口散开,滚出十几块灵石和那枚她一直留着的银色小锁。
“阵盘能卖,我的也能卖。”她说,“明日一起估。”
谢无咎脸色变了:“你的锁值不了多少。”
“东西就是东西,不是吗?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叶小满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谢无咎看着桌上的银锁,第一次明白她先前阻止的并非一件法器交易,而是有人准备悄悄割掉自己最舍不得的一部分,再装作这对所有人都好。
可他没有道歉,只把阵盘重新放回木匣。
“明日再说。”
叶小满也收起灵石袋:“好,明日一起说。”
沈砚没有替谢无咎收走阵盘,只让木匣继续留在他手边。个人物品是否出售,最终仍由物主决定;宗门能做的不是抢先宣布“不能”,而是确保决定前没有隐瞒用途、风险与替代方案。
谢无咎把估价签折了两次,夹进木匣内侧。他没有撕掉。保留报价,不等于决定出卖;至少下一次再谈时,不必靠谁的情绪猜这件东西值多少。
两人的声音都很平,裂缝却已经留在桌上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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