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日卯时，祖殿开了一场只讨论一件东西的会。

九宫母盘放在桌子**，旁边依次摆着叶小满的银锁、沈砚十九块个人积蓄、苏砚秋的一只药箱，以及谢无咎昨夜悄悄放回来的估价签。

“我的药箱不能卖。”苏砚秋先说。

谢无咎看她：“为何你的先排除？”

“卖掉以后，十三包止血散和八颗清心丸没有地方防潮。买新箱至少二十块，旧箱最多卖十五。”

她回答得太认真，谢无咎反而接不上话。

沈砚把“卖价十五、替代成本二十”写到纸上，药箱当场划掉。轮到叶小满的银锁，她说值多少都卖。谢无咎拿起来看了两眼，指出锁内刻有商队牙记，若送去估价，别人很容易查到她当年的身份。

“查便查。”叶小满道。

“若是当年那家商队还在找你呢？”

“我现在二十一，不是十岁。他们敢来，我正好算账。”

“他们未必明着来。”

叶小满盯着他：“你到底想说锁不能卖，还是只许你卖自己的？”

谢无咎低下头，把银锁放回布袋：“不能卖。”

“理由呢？”沈砚问。

“风险不清。卖价最多二三十，不值得。”

沈砚照样记下，没有用“纪念”或“舍不得”作理由。他明白，对眼下的几个人而言，**情分禁止出售，反而会让物主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轻视。必须把每件东西能解决什么、失去后又造成什么问题摊开来说。

他的十九块灵石与苏砚秋六块积蓄也被排除。数额太小，投入之后仍无法启动修阵，反而使个人完全失去应急能力。

最后只剩九宫母盘。

谢无咎先列好处：“聚宝阁七百二十，天工行若识货，至少八百。阵材最低需要九百八十，缺口从九百多降到一百多。母盘缺主珠，我现在只能开三宫，实际用处有限。”

叶小满问：“替代成本？”

“没有替代。”

“那还卖？”

“没有不等于必须留。”

两人语气又开始发硬。沈砚敲了敲桌面，让谢无咎继续。

母盘不仅能推演阵法，还是谢兰留下的天工谢氏内门器。卖给普通器铺，多半会被拆成银线与阵铜；卖回天工城，谢家可能凭族印直接收走，不给足价。更重要的是，归元门护山阵老旧，最大成本并非材料本身，而是不知道哪些阵基可留、哪些必须换。九宫母盘若补上临时主珠，可以先推演最低修复方案，把试错损耗压下来。

“能压多少？”沈砚问。

谢无咎犹豫一下：“最顺利，九百八十能压到六百。若旧阵基比我想得差，还是要一千以上。”

“补临时主珠多少钱？”

“五十到八十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卖盘得到八百，可能只够第一次修阵；留下盘，先花八十，可能省三百八十，以后也能继续用。”

谢无咎没有否认。

叶小满冷笑：“你昨晚为何不说？”

“因为八十块也没有。”

“公账有四十六块半。”

“全拿来补主珠，大家下个月喝风？”

“那就一起找剩下的，不是你偷偷下山卖。”

“我告诉你，你会同意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所以有区别？”

“有。你说了，我至少知道你在想什么！”

叶小满猛地站起来，右肩牵动旧伤，脸色白了一瞬。苏砚秋伸手扶她，被她摆手推开。

“师父失踪前什么也不说，留三箱账让我们自己猜。现在你也一样。觉得自己卖一件东西是担当，别人拦你便是不懂事。”她看着谢无咎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们不是怕少一块阵盘，是怕有一天醒来，又少一个人？”

谢无咎嘴边惯常的笑彻底没了。

他被谢家送上归元山时十六岁，叶小满第一个带他认路，也第一个在他试阵炸掉厨房时追着他打了半座山。她从不说担心，只会骂他别把自己作死。昨夜那句“只会说不能”，正好刺在她最无法忍受的地方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叶小满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快道歉，准备好的怒气停在脸上。

“不是为卖盘。”谢无咎继续，“为那句话。你做的事不少，我知道。”

“那卖盘呢？”

“还得算。”

“谢无咎！”

“但不偷偷卖。”

这句总算让叶小满坐回去。

沈砚在议事纸上写下结果：九宫母盘暂不出售，允许谢无咎用不超过十块公账制作木质代珠，先测试能否开第四宫；若可行，再决定是否投入正式主珠。所有个人财物仍归个人，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不得计入宗门可变卖资产。

“还要书面？”谢无咎问。

“昨晚你说过的话，今日便变了。写下来省得以后各记一套。”

“沈掌门越来越像税契司。”

“那你签不签？”

谢无咎签了，叶小满也在见证一栏按下指印。苏砚秋最后签名，字写得最小，却很清楚。

会议散后，谢无咎带母盘去工房试做木珠。叶小满去灵田，临走把银锁重新收进贴身衣袋。两人没有恢复往日拌嘴，却会在门口给对方让一步。裂缝没有因一句道歉立刻消失，至少不再继续扩大。

沈砚收拾桌面时，发现母盘原来放置的位置留下一圈淡淡灰痕。灰中混着细小银粉，与万宝行提前到期印使用的银星朱砂很像。

他去工房问谢无咎，母盘是否接触过那份借款契。谢无咎想了想，承认昨日曾把契书放在盘面，尝试读取掌门印灵息。

“读到什么？”

“大印是真的，小印没有灵息。”

“为何不说？”

“我以为受潮散了。”

沈砚取来五份同年契书，让他在不动灵的情况下只用母盘银线感应。万宝行正文大印、闻照山掌门印与见证印都能让银线轻微偏转，唯独提前到期小印毫无反应。

那枚三年前补盖的印，不是法契印，只是普通朱印。

按照仙盟契法，涉及提前收回两万本金的条款，必须由双方灵印确认。万宝行没有****一枚普通小印启动。

九宫母盘若昨夜卖掉，这条证据也会一起消失。

沈砚看着盘面慢慢归位的银线：“有些东西不能卖，不是因为它属于过去。”

谢无咎把木质代珠按进**缺口：“是因为还没用完？”

“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它能做什么。”

木珠落定，九宫中的第四格闪了一下。

虽然只亮了短短一息，谢无咎仍屏住呼吸。他没有把母盘换成八百块灵石，却第一次看见修复它的可能。

他用工房旧木重新调整木珠纹路，没有动用获准的十块公账。第四格第二次亮了三息。母盘把护山阵残图投在墙上，原先必须全部更换的九处阵脚中，有三处只是灵力方向接反。若推演结果可靠，修复清单能当场减去一百二十块。

叶小满尚未走远，听见动静又回到门边。谢无咎没有邀功，只把改后的数字写给她看。她确认三遍，问木珠会不会炸。谢无咎说可能会，叶小满便把祖殿水盆搬到工房外，什么也没评价。

这算不上和好，却是两人第一次把“修阵”拆成可以共同看见的具体风险。

门外传来纸鹤振翅声。万宝行终于回复核账申请，同意次日辰时让归元门核对转契摘要，限时一个时辰，不得抄录总账。

回函特意注明只准两名归元门人入内。沈砚当即申请方停云以见证官身份同行，免得一个时辰后双方各执一词。

沈砚把回函递给谢无咎：“母盘借宗门一日。”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去账房看哪些印是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