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寸山道观点缀苍峦之间,观后隐着一座木楼——清雅小筑。木楼背靠嶙峋山石,石上生着几丛幽苔,沾着晨露,愈显清寂。筑前一汪碧潭,水色澄澈如凝玉,几尾赤鳞鱼儿摆尾缓游,尾鳍划开涟漪,悄无声息。水面浮着几片新荷,卷着嫩尖,偶有清风拂过,荷叶轻晃,载着细碎水光,悠悠荡荡。此处本是观主清修之所,如今却暂归柳含烟栖身。
李玄拎着一只竹编食盒,立在小筑门前,目光扫过周遭景致,心中暗叹。这清雅小筑虽无雕梁画栋,却胜在古意盎然,灵气萦绕,比起寻常弟子的茅舍,真是云泥之别。“悟明倒是有心了,”他暗自思忖,“这玄女派的媚术,果然名不虚传,竟然能让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这般神魂颠倒。”
抬手轻叩木门,指节触处,木质温润,门楣上悬着那枚玉牌,随风摆动,玉光流转间,氤氲出淡淡的灵气。
“柳仙子在否?”李玄声音温和,不高不低,恰好能穿透木门,“在下李玄,带了些粥点与山中小菜。方才天地殿上多有冒犯,还望仙子海涵,莫要再气。”
静等半晌,屋中竟无半分回应,连呼吸声都不曾透出,静得能听见潭中鱼儿摆尾的轻响,还有荷叶滴水的嗒嗒声。李玄眉头微挑,心中诧异:“不对啊,从天地殿到此不过半里路程,仙子修为通玄,怎会比我还晚到?”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稍提,带着几分试探:“柳仙子?”心底却暗忖,莫不是还在为方才殿上之事生气?
正欲放下食盒,转身离去,忽有一道倩影自楼上落下,衣袂翩跹,如惊鸿掠水。
柳含烟赤着双足,肌肤莹白如羊脂玉,不染半分尘埃,足尖轻点,竟稳稳落在一片浮荷之上,荷叶片片微沉,却未折半分,她垂眸看着潭中鱼儿,语气带着几分清冷:“不是说了,三餐置于门口便可,为何在此喧哗?”
李玄抬眼望去,只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湿意,双眼微红,睫羽轻颤,似有泪光噙在眼底,未敢坠落,那般模样,恰似雨后芙蓉,楚楚可怜,让他心头猛地一揪,生出几分疼惜,轻声问道:“你哭了?”
这话似是揭了她的短处,柳含烟周身气息骤然变冷,眸中那点湿意瞬间褪去,只剩寒星点点,语气冰冽:“有事便说,莫要在此废话。”
李玄心头一滞,却还是放缓了语气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说出来,仙子或许不信,只求仙子莫要怪罪。只是心中情愫郁积,若是再不吐为快,怕是要憋坏了自己。”他想起那位刻在心底的女子,又想起现代时那杀手的话语,骨子里终究是不愿相信,自己心中的女神尹君,会是那般模样。
柳含烟未发一言,转身抬手轻挥,指尖灵气微动,潭中赤鳞鱼儿竟齐齐跃出水面,尾鳍带起漫天水珠,如碎玉纷飞,鱼儿在她周身盘旋飞舞,似有灵性,环绕不去,景致煞是好看。
李玄望着她的侧影,神色有些局促,微微低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背,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掌心,掌心早已沁出冷汗。“柳仙子,你很像一个人,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却异常坚定,“像我前一世,最爱的女子。”
顿了顿,他又急忙补充,“在下对仙子并无半分非分之想,只是一见到你,心中便会莫名心动。我也知晓,这是前世记忆作祟,只是一直憋着,总觉得堵得慌,如今说出来,倒也轻快了许多。呵,让仙子见笑了。”
说罢,李玄长舒一口气,缓缓抬眼,却见两柄通体莹白的飞剑,直直对着自己的双瞳,剑刃距眼眸不过寸余,寒气刺骨,逼得他呼吸一滞,周身毛发皆竖。
“既然见了便会心动,那瞎了便是。”柳含烟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只是这般追求女子的招数,小女子倒是头一次见。”话音落,她长袖一摆,周身盘旋的鱼儿瞬间散去,齐齐钻入潭中,溅起朵朵水花,落在荷叶上,滚成晶莹的水珠。
李玄心头没来由一阵心酸,他说的皆是肺腑之言,未有半分虚言。“仙子说得是。”他缓缓闭上双眼,神色坦然,“来吧。”
几个呼吸过去,预想中的痛苦并未传来,周身的寒气也渐渐消散。李玄缓缓睁开眼睛,那两柄飞剑已然不见,柳含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,嘴角微翘,带着几分玩味,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如秋水,似要将他看穿。
“真不怕死?”柳含烟轻启朱唇,声音清冽,带着几分试探。
“又不是没死过。”李玄笑了笑,语气轻松,话到嘴边又顿住,“若是真能死在仙子剑下,倒也算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便意识到不妥,连忙住口,能不死,终究还是不想死的。“仙子为何手下留情?”
“因为想不通。”柳含烟往后退了几步,走到廊道旁的石凳上坐下,双腿环膝,长裙垂落,遮住了大半身影,唯有那莹白如玉的双脚,在裙摆下若隐若现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“想不通你一个连凡根境都未到的小道士,竟敢跑到这里大放厥词,这与送死,又有何异?”
李玄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几分憨厚,想来修为低微,倒也不全是坏事。“仙子误会了,在下所说,皆是发自肺腑,并无追求仙子之意。说不怕死,那是假的,只是眼下只有你我二人,仙子若要杀我,我毫无还手之力,不如死得体面些。”
柳含烟面上掠过一丝失落,快得如同错觉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不知为何,自第一眼见到李玄,心中便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,似是跨越了轮回,早已相识。“方才来时,见你在练拳走桩,步伐怪异,毫无章法,练的是什么拳?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李玄身上,“我若没看错,你身上并无丹田气府,如何修炼?”
李玄闻言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神色坦然:“仙子慧眼,在下确实没有丹田气府。只是哪怕只有一线修炼的可能,我也想拼命试一试,不愿就此放弃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拳谱,纸页已然发脆,边角磨损,显然是年代久远,小心翼翼地递到柳含烟面前。
柳含烟未作声,伸手接过拳谱,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,缓缓翻动,神念一动,一缕灵气探入拳谱之中,片刻后,便又将拳谱扔回给李玄,语气平淡:“拳谱倒是有些门道,可惜是残本。难道没有人指点你修炼?”
李玄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。
“难怪如此。”柳含烟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清晰,“这《皇极惊世拳》,通篇只说如何引灵气入体,开窍穴以代气府,你也确实是这般修炼的。可你不知,练武不练功,到老一场空。但凡武道修行,开篇便是淬炼筋骨,破旧立新,需将身躯与经脉反复锤炼,使之再生,愈发坚韧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李玄身上,带着几分警示,“我若预料不差,你这般继续修炼下去,不出半年,必定经脉尽断,身死道消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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