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眉心紧拧,总觉得老妪是在骂自己却实在找不到证据。他正欲开口分说,林间忽生微动,菩提老母身形似幽风鬼魅,飘缈无迹,不见半分气机涌动,转瞬便掠至树前。
她抬手虚抓,那倚树而立的沐青便被一股温润柔和的无形力量拘掠而至,瞬息落于李玄身侧。未待二人回神,老母枯瘦左手已然扣住李玄后颈,力道不刚不柔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,将两人身躯重重按向脚下肥厚的阔叶之中。
清冽微凉的叶汁骤然灌满口鼻喉间,浸透周身衣衫。李玄全无半分反应余地,整个人便被厚重叶片裹挟禁锢,四肢僵硬,动弹不得。侧目望去,只见沐青如同落水失据的稚子,双手慌乱拍打,身躯不住扭曲挣扎,可那叶片汁液似天然囚笼,将他牢牢锁住,所有挣扎皆成徒劳。
“收敛气息,莫要乱动。”
菩提老母语声平缓,没有丝毫波澜,却似言出法随,方才还慌乱挣扎的二人,身躯瞬间僵定,躁动尽数湮灭。原本清冽刺骨的叶汁裹住周身,骤然化作融融暖意,温软如母胎羊水,将一身紧绷与惶惑尽数抚平,安稳妥帖。
菩提老母抬手轻轻一抹,指尖微风掠过,受损的阔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复原,枝叶青翠如故,仿佛方才那场拘掠、禁锢,从未在此地发生过一般。
就在此时,密林深处涌来一股如山似岳的磅礴威压,沉沉覆压而下,堵得两人肺腑发闷,呼吸滞涩,连神魂都生出几分凝滞之感。须臾之间,一道金色身影脚踏虚空飘然而至,缓缓落于这片阔叶之上。
来人一身金毛绵长盈尺,蓬松舒展,身着藤蔓编织的短打衣裳,质朴粗犷。手中一根墨黑铁棍暗沉无光,随意斜扛肩头,面容生得一副毛脸雷公嘴,形貌神态与孙威一般无二,分明是一头修为精深的灵猴。
灵猴刚一落脚,便眸光灼灼,四下扫察周遭林间气机,盏茶功夫,方才收回探察的目光,对着菩提老母微微躬身,礼数规整,语声散漫:“菩提老母,好久不见啊!”
菩提老母淡淡一笑,声线沉缓,带着岁月沉淀的慵懒:“不过两百年光阴弹指即过罢了。孙如意,你常年深居栖云古林腹地,避世不出,今日怎会破例游荡至林缘地界?”
名为孙如意的灵猴抓了抓满头金毛,神态漫不经心,带着几分猴类独有的顽性:“无甚大事,只是察觉此地灵气紊乱、动静异常,闲来无事便过来瞧瞧。没想到是你这老东西在此,属在无趣得很。”
菩提老母唇角微扬,眼底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深意:“眼下无趣,用不了多久,就有趣了!”
孙如意顿时抓耳挠腮,心性急躁,最受不得这般迂回机锋,蹙眉嘟囔:“老人家说话素来喜欢兜圈子,有话直说便是,打这些哑谜作甚?俺老孙愚钝,实在参悟不透。”
菩提老母平视着眼前焦躁的灵猴,神色从容,缓缓道来:“两百年前,福地之外的几大宗门,便已窥得此地端倪。如今福地大开,凌霄阁、雷音寺、须弥山皆有备而来。你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,你孙如意的如意算盘怕是也响不了多久!”
孙如意闻言,当即咧嘴低吼一声,眸光骤沉,褪去散漫顽性,多了几分凌厉戾气。他手腕微抖,肩头墨黑铁棍瞬息缩至寸许,灵巧一闪便藏入耳中,沉声冷道:“老东西,你专程现身于此,绝非好心前来提点俺老孙。若是老祖尚在世间,哪里轮得到这些外道宗门,在这福地之内肆意逞威!”
“呵呵。”菩提老母轻笑一声,似是伫立久了身形乏累,缓缓盘膝落座,姿态松弛,气度悠然,“我本是入林寻访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孽子,不曾想会遇到你,便顺手提点一句罢了。”
“就你那七枚菩提果?”孙如意眸光流转,依旧不忘四下扫视林间,可周身气机探遍,始终察觉不到半点异常,不由得嗤声道,“六枚早已被宗门擒获,仅剩一枚遁入地底隐匿踪迹,怎会辗转跑到我这栖云古林中来?”
菩提老母抬手揉搓着身上破旧衣衫,衣上附着的黑色尘垢簌簌脱落,化作飞灰飘散风中,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冷硬:“此事与你无关。你倒不如好生思量,如何躲过此番宗门浩劫,小心阴沟翻船,落得个被人剖脑夺魂的下场。”
孙如意撇了撇嘴,眼底藏着福地生灵的桀骜与底气,带着几分自恃道:“哼!大不了拼死一战、肉身自爆。此方福地根基不灭,俺老孙便神魂不灭、性命犹存。真要逼得我鱼死网破,那些宗门,也得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!”
“不过自欺欺人罢了。”菩提老母双目微眯,眸光澄澈通透,言语间满是洞彻虚妄的轻蔑,“诸派既已寻得一处端倪,这方福地其余四处秘境,自然也逃不了。你兄弟五个,此番皆是在劫难逃。唯有合而为一,凝聚一身气运修为,或许才有一线机会捅破天地桎梏,挣脱这福地牢笼。”
这番话直戳要害,孙如意瞬间气急难耐,上蹿下跳,低吼不止。奈何他与菩提老母修为相当,皆是坐镇福地千年的老怪物,真要对峙厮杀,亦是两败俱伤之局。他龇牙怒视良久,躁动的心绪骤然一静,转瞬便悟透其中关键,眸光灵动一亮,连忙拱手作揖:“原来如此!多谢老母指点迷津,俺老孙受教了!”
想通此间因果,孙如意便欲纵身离去,却被菩提老母抬手轻拦,一道温和气墙挡在身前。
“我予你机缘提点,换你一句承诺。”老母语声笃定,“此后此地若生任何异动,你不得前来打扰插手。”
孙如意毫不犹豫颔首应下,身形接连几个跳跃,起落之间便隐入幽深密林,气息转瞬全无。
直至林间彻底恢复寂静,再无半分灵猴踪迹,菩提老母方才抬手一扯,将禁锢在阔叶之中的李玄、沐青二人缓缓拉出。
重获自由的瞬间,李玄俯身大口喘息,胸腔剧烈起伏,滞涩的气机缓缓流转全身。片刻沉静,他心中已然将前因后果揣摩得通透,方才老母看似突兀的举动,实则是在庇护他与沐青。心神安定下来,他当即双膝跪地,俯首叩拜:“多谢前辈出手相救!”
沐青亦紧随其后,躬身跪拜。
菩提老母轻轻抬手,虚扶一下,淡淡道:“无需多礼。若非你当初茶楼诚心款待老身一顿,我亦懒得管你二人死活。”
言罢,她对着李玄屈指一弹,动作轻缓,暗含示意。
李玄心领神会,翻手取出那枚菩提果,双手托举奉上,正色道:“晚辈明白。此果本就是前辈之物,如今理当奉还。”
菩提果刚一现世,周身便漾开层层七彩流光,莹润流转,灵性盎然,似有雀跃之意,宛若游子归乡。菩提老母小心翼翼接过灵果,指尖细细摩挲果皮,眸底温柔转瞬褪去,凝起一抹冷冽寒意,低声斥道:“文庙素来满口浩然道义,行事却虚伪至极。既然已在果心种下浩然正气,净化灵性,竟又暗中在神魂深处刻下锁魂印记,无非是想日后拿捏我孩儿,随心操控!”
李玄心头巨震,暗自心惊。那白景澄,温雅端方、风骨凛然,是妥妥的君子模样,万万不曾料到对方竟藏有这般深沉算计。一念及此,那枚被文庙带走的菩提果,结局已然不言而喻,定然难逃被操控束缚的命运。
一旁的沐青望着老母落寞又愤懑的模样,心生恻然。这枚菩提果由他贴身珍藏、悉心护持整整两百年,朝夕相伴,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,“前辈切莫伤怀,如今总算寻回一枚,已是万幸。”
菩提老母轻轻摇头,抬眸看向沐青,语声平和:“你能护它两百年,始终不曾动心炼化,实属难得。老身也亏待于你。你可还记得,当年你在栖云古林苦修,机缘所得的那枚蕴育木行法则的朱果?”
沐青骤然抬眼,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,语声微颤:“莫非……那枚助我根基大成的朱果,竟是前辈所赐?”他心中豁然通透,若无那枚神果筑基,他绝无可能达到如今修为。
“正是。”菩提老母缓缓颔首,“那是我凝聚穹木国残存气运而成的灵根至宝,其中自然也裹挟了一些其他四国的余韵气运,也正因如此,你方能打破修行桎梏,同时兼修三重法则。”
沐青心中感念万千,恩德深重无以为报,当即再度伏地叩首,郑重谢恩。
“起身吧。”老母抬手虚扶,将二人轻轻托起,“皆是你自身机缘与善心所得,受之无愧。”
她抬眸望向幽深密林,眸光沉静悠远,缓缓道:“眼下那猴子应该前去联络其余四位手足,短时间内不会折返。你二人可安心在此修行。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,这枚菩提果,也到了破壳孵化、重归本真之时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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