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母失踪后的第一天,我忘了她最爱吃什么。
第二天,我忘了她的生日。
第三天早上,我点开她留下的语音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出她的声音。
空白相册却在这时多出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年轻时的养母抱着三岁的我,站在一座陌生火车站前。
背面只有一句话:
“在你彻底忘记我以前,来这里找我。”
我捏着照片,反复听手机里的语音。
“栀栀,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,别又只喝咖啡。你胃不好,空着肚子会疼。”
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楚。
可那声音落进耳朵里,像来自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。
我不知道她说话时有没有拖长尾音,也想不起她叫我“栀栀”时,第二个字会不会更轻一点。
三天前,我还嫌这条语音烦。
现在我把音量开到最大,听了二十多遍,还是没能把手机里的声音和周兰的脸连在一起。
我冲进裁缝铺后面的小屋。
衣柜里少了两套换洗衣服,常用的药盒不见了,床头那只旧皮包也被带走了。
她没有拿银行卡,没有拿裁缝铺的房本,连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都盖得整整齐齐。
桌上只放着那本相册。
相册是我十岁那年买的。
当时我嫌周兰总把我的照片装进塑料袋,说等有空再整理。我随手给她买了一本最便宜的,让她自己贴。
后来那本相册一直是空的。
我以为她舍不得拆照片。
直到今天,它自己多出了一张。
我立刻拿出纸,在最上面写下:
周兰,我妈。
五十三岁。
经营兰栀裁缝铺。
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。
爱喝浓茶。
说话快。
生气时会把剪刀拍在桌上。
写到“最爱吃什么”,我停住了。
我记得小时候吃饭,她总把一盘菜推到我面前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吃,她说自己不喜欢。
那盘菜是什么?
鱼?
排骨?
还是炒鸡蛋?
我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手机响了。
顾明川问我:“还是没有消息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警方那边怎么说?”
“她带了衣服,手机关机,没有明显危险。先登记,继续联系。”
顾明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照片上的车站是哪里?”
我把照片发给他。
几分钟后,他回我:“青河站。老站房七年前就停用了,现在只剩两趟慢车。”
我抓起外套。
“我去青河。”
“今天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林栀,我们婚礼还有十八天。”
我正在锁裁缝铺的门,动作停了一下。
三天前,我和周兰争吵,也是在这扇门前。
顾明川的父母提出,婚前要把双方家庭情况说清楚。
他们并没有要查我家的存款,只是希望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,以后会不会突然出现,周兰名下的裁缝铺有没有债务。
这要求听起来并不过分。
我也第一次认真问周兰,我到底从哪里来。
周兰正在给客人改裤脚。
我把顾家列的几项问题放到她面前。
“我亲生父母叫什么?”
剪刀在布面上停住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结婚总要交代清楚。”
“你跟明川结婚,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我是他们生的。”
周兰把剪刀放下。
“生了不养,算什么父母?”
“那你告诉我,他们是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是在福利院领养的吗?福利院总有档案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那一刻,我第一次确定,她骗了我。
我追问了很久。
她先说记不清,后来又说事情过去了,最后把顾家列的问题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“他们家要是嫌你,就别结。”
我当时气得发抖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上学时不许我住校,工作后偷偷联系我同事,我一个小时没回消息,你就打给我朋友。现在我要结婚,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你说是为我好,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?”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几次。
我没等她开口。
“你怕我知道亲生父母是谁,怕我去找他们,怕我不要你。”
“可你越是这样,我越想离你远一点。”
第二天早上,周兰不见了。
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赌气。
直到遗忘开始。
顾明川在电话里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。”
“我坐火车。”
“那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我没有拒绝。
挂断电话后,我把刚写的那张纸拍进手机,又抄了一份,塞进相册。
我怕明天醒来,连纸上写的人是谁都不知道。
青河站比照片里破旧得多。
红砖站房被围栏挡着,候车室的窗户全封了,只剩旁边新搭的小站台还在用。
顾明川在出站口等我。
他穿着昨天没换的衬衫,手里提着一袋面包和水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我没接。
他把袋子塞进我的包里。
“照片是哪一年拍的?”
“我三岁左右。”
“二十二年前。”
他放大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站房右边有个修鞋摊。”
我顺着他说的位置看过去。
那里现在是一间便利店。
我们进去问老板,老板说自己只租了三年,对以前的事不清楚。
柜台旁坐着一个来送饭的老太太。
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不是兰子吗?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您认识她?”
“以前在站里补衣服的。那时候车多,旅客的包坏了、裤子开线了,都找她。”
老太太用手比了个位置。
“她的摊就在候车室边上,一张桌子,一台旧机器。后来她抱了个孩子回来,摊子摆不下,才搬去槐树里。”
我把照片递过去。
“这个孩子是我。她从哪儿把我抱回来的?”
老太太看了看我,又看顾明川。
“她没告诉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站里捡的。”
我听见顾明川问:“具体什么情况?”
老太太回忆了一会儿。
“那年冬天特别冷。兰子收摊时,看见候车室长椅底下蹲着个小丫头,身上就一件薄棉袄。”
“孩子不哭,也不说家住哪儿,只抱着一个布老虎。”
“兰子先找了值班员,又报了警。站里贴了好几天通知,没人来认。”
“后来孩子送去临时安置的地方,兰子每天都去。”
“那时候她还没结婚,年纪也不算大,别人都劝她别往身上揽事。她偏不听,说孩子见到她才肯吃饭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我。
“就是你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很模糊的画面。
白色的碗,碗沿缺了一块。
有人把面条剪碎,吹凉以后,一小口一小口喂到我嘴边。
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可我知道她右手虎口有伤,端碗时会避开最烫的地方。
顾明川握住我的肩。
“林栀?”
我推开他的手,问老太太:“槐树里在哪儿?”
“老站后面,走十分钟。现在拆得差不多了,七码那排还剩两栋。”
照片背后没有写槐树里。
周兰却像早就算准,会有人替她说出这个地方。
我们到槐树里时,天已经黑了。
七码是一座两层旧楼,外墙爬满枯藤,门口堆着待运走的旧家具。
一楼住着最后一户人家。
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。
我刚说周兰的名字,她就把门完全打开了。
“你是栀栀?”
我点头。
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她让我们进屋,从柜子最下面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。
“这是你妈上个月放在我这里的。”
“她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说你也许会来,让我把盒子给你。”
铁盒里没有信,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、一只褪色的布老虎和几张房租收据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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