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早的一张是二十二年前。
承租人写着周兰。
备注栏写着:带一名三岁幼童。
我把布老虎拿出来。
右边耳朵是后来缝上的,针脚歪歪扭扭,用的是很亮的红线。
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眉。
小时候,我额头上曾经有一道疤。
我一直记得那是自己摔的。
可我想不起周兰后来做了什么。
“这东西是我的吗?”
房东赵姨说:“当然是你的。”
“你刚来时什么都不要,就抱着这个。晚上睡觉也抓着。后来耳朵掉了,你妈不会做玩具,拆了自己一条红围巾给你缝。”
我问:“她那时候靠什么养我?”
“白天在车站补衣服,晚上接厂里的零活。”
赵姨推开里间的门。
墙已经发黄,角落里还留着几道铅笔印。
栀栀,三岁半。
栀栀,四岁。
栀栀,五岁两个月。
每一条线旁边都画着一片很小的栀子花。
我站在墙前,很久没有动。
我记得自己小时候总抱怨周兰不肯给我买新衣服。
小学春游,班里的女生都穿商场买的外套,只有我穿她用旧呢子大衣改的小夹克。
我回来以后把衣服扔在地上,说再也不穿她做的东西。
她一声没吭,把衣服捡起来,重新钉好被我扯掉的扣子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缝纫机前很久。
我记得灯。
记得机器转动的声音。
却想不起她当时穿什么,也想不起她有没有哭。
赵姨指着墙边一个被木板封住的小柜子。
“钥匙应该是这个。”
铁皮盒里的钥匙果然能打开。
柜子里放着一只旧账本。
前几页记的是布料、房租和零工收入。
后面却全是我的开销。
退烧针,十二元。
托儿费,三十五元。
红皮鞋,二十八元。
幼儿园春游,十五元。
照片,六元。
每一笔都不大。
有些账后面写着一句话。
“今天肯叫我妈妈了。”
“第一次没有躲到桌子底下。”
“医生说夜里还会发烧。”
最后一行,是周兰搬离槐树里那天写的。
“栀栀问我,我们以后会不会有自己的家。”
“会有。”
我合上账本。
顾明川一直站在门口。
回去的路上,他说:“至少现在知道,你不是从福利院直接领养的。”
“她还是骗了我。”
“也许是手续复杂。”
“二十二年,不是手续复杂能解释的。”
顾明川没有继续劝。
快到车站时,他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找周兰。”
“照片只指向这里。”
“明天还会有。”
他说:“你确定?”
我看着相册里那张照片。
“我希望不会有。”
当天晚上,我住在裁缝铺后面的小屋。
我把周兰的语音全部导出来,按照日期保存。
又把她的照片放在床边。
睡前,我对着照片认了十分钟。
周兰。
短发。
左边眉毛比右边高。
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。
右手虎口有烫伤。
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这个人是我妈。
第四天早上醒来,我记得她的脸,也记得她的声音。
却忘了她平时怎么叫我。
我知道她不会总叫全名。
也知道不是一直叫“栀栀”。
可那个只属于我和她的称呼,消失了。
我翻遍聊天记录。
她在文字里从不写那个称呼。
我给赵姨打电话。
赵姨说:“她不是叫你小栀子吗?”
我听见这三个字,没有任何熟悉感。
像听见别人的小名。
相册里出现了第二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所中学的校门。
我十六岁,穿着校服,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校庆纪念册。
周兰站在人群最后,手里提着给我送来的保温桶。
照片右侧,还有一个撑绿色雨伞的女人。
她没有看镜头。
她在看我。
照片背后写着:
“她不是路人。”
“她来看过你两次。”
我把照片带去赵姨家。
赵姨看了一眼,就把脸转开了。
“您认识她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敢看?”
赵姨叹了口气。
“我只知道,她姓陈。”
“第一次来,是你上小学的时候。第二次,就是照片上这次。”
“她是我亲生母亲?”
赵姨没有回答。
可她的沉默已经够了。
我问:“周兰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这得问她。”
“她现在不见了。”
赵姨把旧账本推回我面前。
“栀栀,你妈做过不对的事。”
“她爱管你,爱替你拿主意,这些我也说过她。”
“可有些事,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“是哪样?”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
她告诉我,撑绿伞的女人第二次出现后,和周兰去了青河路上的春风茶楼。
茶楼还在,只是换过一次老板。
我立刻订了第二天最早的车票。
顾明川知道以后,赶到裁缝铺。
“你要去找亲生母亲?”
“对。”
“婚纱明天要试。”
“往后推。”
“酒店那边说,桌数这周必须定。”
“你先定。”
顾明川站在门边。
“林栀,这不是小事。你至少应该先和我商量。”
我把相册装进包里。
“那我妈失踪算不算小事?”
“我没有让你不找她。”
“你只是希望我按照不影响婚礼的方式找。”
“婚礼已经准备半年了,不是说停就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没让你陪我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我们婚礼备用的钱。”
“路上需要就用。”
我没拿。
“我有钱。”
“林栀,我们很快就是夫妻。”
“还不是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我看见他愣了一下。
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。
可我没有改口。
顾明川收回银行卡。
“我父母那边,我会先解释。”
“但你找到那个人以后,别急着认,也别答应任何事。”
“我不是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了一眼相册。
“我只是怕你刚知道一个真相,就被推着走进另一个麻烦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忘了周兰系围裙的样子。
裁缝铺墙上挂着三条围裙。
蓝色的,灰色的,还有一条印着碎花。
我知道她每天工作都会穿。
可我想不起她先系腰带,还是先套袖子。
这本来是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。
我却站在围裙前,哭了很久。
我开始明白,忘记一个人,并不是一夜之间忘掉名字和脸。
而是先失去那些没有被记录的细节。
她走路时会不会拖鞋。
她洗完手把毛巾挂在哪边。
她吃面时先喝汤还是先放醋。
那些东西单独看,什么都不是。
可一件件拿走以后,一个人就开始变空。
我在笔记本上写:
第四天,忘记她叫我“小栀子”。
第五天,忘记她怎么系围裙。
我在下面留了一行。
明天会是什么?
春风茶楼在青河路尽头。
老板听我描述了绿伞女人的样子,把我带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。
“这个位置,周兰坐过很多次。”
“和那个女人?”
“第一次是十几年前,第二次是上个月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上个月她们还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个女人叫什么?”
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周兰让我交给你。”
信封上没有名字,只画着一片栀子花。
里面是一张八万元的存款单复印件。
日期是十五年前。
收款人,周兰。
转款人,陈慧。
还有一张早已停用的手机卡,以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。
“周兰说,如果你来了,让你自己决定打不打。”
我看着那串号码。
第一遍拨过去时,没有人接。
第二遍被挂断。
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