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遍,电话接通了。
对面没有说话。
我也没有。
过了很久,她问:“你是谁?”
“林栀。”
电话里传来很轻的一口气。
“周兰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
我问:“你是陈慧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认识。”
“我是你女儿吗?”
这一次,她没有逃避。
“是。”
我约她见面。
她说不方便。
我说:“周兰上个月来找过你。她现在不见了。”
“我只想知道她去了哪里。”
陈慧最后同意在茶楼见我。
她四十七岁,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,头发染得很黑。
她走进包间时,我先看见她右边耳垂有一颗小痣。
我也有。
她坐在我对面,没有哭,也没有伸手碰我。
“周兰怎么会失踪?”
“她没告诉你?”
“她只说,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把照片放在桌上。
“这两次,你为什么只是看我?”
陈慧盯着照片。
“第一次去的时候,你八岁。”
“我在校门外站了半个小时。你背着书包出来,周兰给你拿水,还蹲下来给你系鞋带。”
“我本来想过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叫她妈妈。”
她低头看着茶杯。
“我就走了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是你十六岁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长成什么样。”
“还是没想认我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。
快得没有给我留一点误会的余地。
我问:“为什么把我丢在火车站?”
“我十九岁生的你。”
“你父亲喝酒,打人,还欠债。我抱着你跑出来,本来想去南方打工。”
“到了青河站,我身上只剩二十几块钱。”
“我看见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上车。她丈夫帮她提包,孩子在吃橘子。”
“我当时想,她有家,你也应该有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所以你把我放在长椅下面?”
陈慧没有否认。
“我想着车站有工作人员,总会有人发现。”
“你想过我会不会冻死吗?”
她把手放到桌下。
“想过。”
“还是走了?”
“还是走了。”
窗外有人在收遮阳棚。
铁杆撞在墙上,一下又一下。
我问:“后来怎么找到周兰的?”
“你六岁那年,电视台做过一期寻亲节目。”
“我看见了你的照片。”
“我先给周兰打电话,问她想要多少钱。”
“她说不要钱,让我来见你。”
“我没来。”
“那八万元呢?”
“你八岁时,我又联系她。”
“我当时已经结婚,也有了另一个孩子。我丈夫不知道你的事。”
“我给她八万,让她别再找我,也别让你来找我。”
我看着存款单。
“她收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她收了钱,就和你一样?”
陈慧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,她答应不告诉你。”
我原本以为听见这些话,我会恨周兰。
她用八万元替我和亲生母亲做了决定。
她把一个想抛下我的人藏了十五年。
她让我一直以为,只要找到亲生父母,就会有人后悔,会有人抱着我哭,会有人解释当年是迫不得已。
可陈慧坐在我面前,平静地告诉我,她来过两次,也走了两次。
我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。
“上个月,周兰找你做什么?”
陈慧拿起杯子,又放下。
“她问我,如果有一天她照顾不了你,我能不能和你见一面。”
“她为什么照顾不了我?”
“她没说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林栀,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。”
“我丈夫不知道你,我女儿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能给你补偿,但我不能突然多一个女儿。”
我问: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陈慧看向窗外。
“她说,你马上要结婚了。”
“她希望你的婚礼上,有一个能坐在女方亲属席的人。”
“你还是拒绝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给她钱了吗?”
“她没要。”
“她把十五年前的八万还给你了?”
陈慧摇头。
“她说那笔钱早就用完了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
“你上学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她这么说,你就信?”
“我见过那些收据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纸。
不是银行流水,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。
高中三年学费。
补课费。
大学四年住宿费。
我第一次去外地实习时的房租。
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。
最下面写着:
八万元已全部用于林栀。
尚欠她一个真相。
“这是她上个月给我看的。”
陈慧说。
“她让我亲口告诉你,我不想认你。”
“她说你恨她,总比一直等我好。”
我攥着那张纸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上个月状态怎么样?”
陈慧想了想。
“她拿杯子时,手一直抖。”
“有两次,她问了我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你忘了她,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。”
我回到裁缝铺时,已经是晚上。
第六张照片还没有出现。
我打开旧账本,把陈慧给我的清单一项项核对。
周兰不是一个擅长保存票据的人。
可在缝纫机下面的铁盒里,我找到几张发黄的缴费单。
金额和清单对得上。
八万元没有剩下。
她也没有替自己买过什么。
可这并不能让她的隐瞒变成正确。
我坐在缝纫机前,打开那条最后的语音。
“栀栀,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,别又只喝咖啡。你胃不好,空着肚子会疼。”
我还是不认识那个声音。
可我忽然想起,大学毕业那年,我拿到外地公司的录用通知,周兰不同意。
她把我的行李箱藏起来,又给我单位打电话,问能不能把我调回本地。
我和她吵得很凶。
我说:“你不是怕我过得不好,你只是怕我不在你眼皮底下。”
她站在门口,挡着我的路。
我硬是把她推开了。
后来我到外地,她每天打三个电话。
我不接,她就联系室友。
我警告过她很多次。
她答应得很好,过几天又会重来。
那不是单纯的关心。
那是她无法控制的恐惧,也是压在我身上的绳子。
可现在,她真的不联系我了。
我却连她的声音都留不住。
顾明川进门时,我正在翻缴费单。
他带来了试婚纱的延期单。
“改到下周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见到陈慧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承认把我扔在火车站,也承认不想认我。”
顾明川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周兰收过她的钱?”
“八万。”
“用在你身上了?”
“对。”
他松了口气。
“至少不是其他麻烦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叫其他麻烦?”
“比如她拿这个身份向陈慧要钱,或者双方一直有纠纷。”
“你觉得周兰会敲诈她?”
“我只是把可能性说出来。”
“她失踪六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最关心的是她有没有债务、有没有给我们的婚姻留下麻烦。”
顾明川没有生气。
“林栀,我们要生活几十年。”
“谁的父母需要照顾,谁家有没有债,都会影响婚姻。”
“这不是嫌弃,是现实。”
“那如果周兰真的需要我照顾呢?”
“看程度。”
“什么程度?”
“能用钱解决,就请人。”
“不能用钱解决呢?”
顾明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不能让她和我们住在一起。”
我看着他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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