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附着一个地址。
我立刻拨电话。
前台说没有周兰。
我问:“有没有一个姓周的五十三岁女人,右手虎口有烫伤?”
对方仍然说不能透露。
我直接赶了过去。
白鹭记忆照护中心在青河郊区,由一所旧小学改成。
院子里晾着床单,几个老人坐在走廊晒太阳。
我拿出周兰的照片。
前台看过以后,还是说没有正式入住记录。
“她可能用了别的名字。”
“我们不能让没有登记的人留宿。”
“她来咨询过吗?”
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。
“一个月前来过。”
“她问什么?”
“问没有家属签字,能不能入住。”
“你们怎么回答的?”
“轻度阶段可以自己签约,但需要紧急联系人。”
“她后来没来?”
“没有。”
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
周兰没有亲戚。
没有关系特别近的朋友。
裁缝铺就是她唯一的家。
如果她连这里都没来,她会去哪儿?
天快黑时,我回到裁缝铺。
第九天已经快过去了。
我打开灯,看见相册第五页上,慢慢浮出一块浅灰色。
不是突然出现。
更像一张泡过水的照片,影像一点点从纸里渗出来。
照片里没有周兰。
只有一辆旧公交车。
车牌被雨水挡住,站牌上写着两个字:
云岭。
照片背面出现一句话。
“你发烧时,总抓着谁的手?”
我盯着那句话。
一个画面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
我六岁那年发高烧。
周兰背着我去医院,路上没有车,她一路跑。
输液时,我烧得睁不开眼。
有人坐在床边,把手伸进被子里让我抓着。
那只手很粗。
食指有针扎出来的硬茧。
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。
我突然明白,照片指的不是公交车。
是手。
云岭不是地名。
是那辆公交车终点站旁边,一家私人康复院的名字。
周兰曾经给一个老顾客改过衣服。
那位顾客后来住进云岭康复院。
她回来以后说过一句:
“那儿不豪华,但院子亮堂,护工也不凶。”
我当时正在回顾明川的消息,根本没抬头。
那句话被我主动忽略了。
相册却替我记着。
我查到云岭康复院的地址,打车赶过去。
院门已经关了。
保安说探视时间结束,不让进。
我把周兰的照片贴在玻璃上。
“我不探视。”
“我找失踪人口。”
保安看了照片,神情有些迟疑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周兰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她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,会做衣服,五十三岁,最近手抖。”
保安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的是不是周小兰?”
“她登记叫周小兰?”
“只住了三天,还没签长期合同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“下午办了退住。”
我浑身发冷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一个人生病,你们怎么能让她走?”
“她现在是轻度,意识清楚,有权自己离开。”
工作人员把她的登记表复印件拿给我看。
姓名,周小兰。
家属一栏,空白。
紧急联系人,空白。
备注里写着:
不希望联系女儿。
退住时间,下午四点二十分。
现在是七点十六分。
我问:“她带了什么?”
“一只蓝色行李箱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走?”
“公交站。”
我跑到公交站。
云岭只有两趟车。
一趟回青河市区。
一趟去邻县。
最后一班去邻县的车,七点二十发车。
我赶到时,车门刚关。
我拍着车门大喊周兰的名字。
司机没有听见。
车开出去几米,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
我跑过去,用力拍车身。
司机终于开门。
我上车,一排排往后找。
蓝色行李箱放在最后一排。
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人。
她穿着灰色外套,低头在给一只布袋缝扣子。
我看见她的脸,却没有认出来。
照片上的五官和眼前的人完全对不上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周兰。
直到她拿针时,右手虎口露出一道浅白的烫伤。
她抬头看我。
手里的针掉在地上。
“栀栀?”
我听见她叫我。
这个声音陌生。
这个称呼也陌生。
可我的手已经先伸了过去。
我握住她的右手。
粗糙。
温热。
食指有硬茧。
和我发烧时握住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我说:“跟我下车。”
周兰把手往回抽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叫林栀?”
“照片上写着。”
“哪张照片?”
她不说话。
司机在前面催:“走不走?后面等着呢。”
我提起她的行李箱。
“下车。”
周兰抓住箱子。
“我已经办好地方了。”
“你刚退住。”
她一愣。
我继续说:“你没有紧急联系人,机构不让你长期住。你想去邻县重新找一家没人认识你的?”
“那边便宜。”
“你有十二万存款,有医保,还有长期护理保险。”
“我算过,够用。”
“你算过以后不认识路怎么办吗?”
“机构会管。”
“机构也会打给家属。”
“我没有家属。”
我盯着她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周兰低下头。
司机让我们先下车处理。
我把行李箱拖到站台。
周兰坐在长椅上,不肯看我。
她瘦了很多。
头发也没有照片里黑。
我把相册放到她膝盖上。
“这些照片怎么出现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留下的,你不知道?”
“有些是我放的。”
“有些呢?”
“也许是你自己放进去,后来忘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摸了摸相册封面。
“你小时候不是总说,这本相册会带你找我吗?”
“那是你说的。”
“是吗?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现在记不清了。”
我没有跟着笑。
“为什么失踪?”
“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为什么用周小兰登记?”
“身份证上本来就有个小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留紧急联系人?”
“你要结婚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我不能一有事就找你。”
“谁说不能?”
“顾明川说得对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还替他说话?”
“他不是坏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只是想把日子过安稳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你小时候跟着我搬了三次家,吃过很多苦。好不容易工作稳定,要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“我不该再占着你。”
我问:“所以你让我忘记你?”
周兰的手停在相册上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离我远一点吗?”
这句话没有责怪。
正因为没有责怪,才更让我难受。
“我是想离你远一点。”
我说。
“你总联系我同事,打听我去哪儿,替我拒绝外地工作。”
“我和你说过很多次,不要这样。”
“你每次都答应,过几天又重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那都是爱。”
“可对我来说,有时候不是。”
周兰低着头。
“所以我走了。”
“这还是替我决定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替我决定身世该不该知道。”
“替我决定陈慧该不该见。”
“替我决定顾明川适不适合。”
“现在又替我决定,我忘了你会过得更好。”
“周兰,你不是退出我的生活。”
“你是在用消失,逼我接受你的安排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怕拖累你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
我承认。
“我怕你病得越来越重。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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