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钱不够,怕我以后必须放弃工作,怕我照顾得不好,又被别人说没良心。”
“我甚至怕找到你以后,我再也走不了。”
周兰的眼睛慢慢红了。
我没有过去抱她。
“可怕不代表可以不选。”
“你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,只给我留下一个相册。”
“如果我没来呢?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“什么叫算了?”
“你结婚,去南方,慢慢把我忘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住机构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里面有很多人。”
我把她的登记表放到她面前。
“没有紧急联系人,他们不会让你长期住。”
“我可以再找。”
“找到一家不需要家属、不管你走不走丢,也不管你有没有按时吃药的?”
周兰不说话了。
我坐到她旁边。
“婚礼取消了。”
她猛地看向我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顾明川不接受婚后承担你的照护风险。”
“这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取消?”
“因为他和你一样,觉得我不需要参与决定。”
“他答应你不告诉我病情,又希望我签下婚后和你切割的安排。”
“他没有错。”
“我们只是想过的生活不一样。”
周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。
“你不能因为我不结婚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
“就是因为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我把她的手拿开。
“我没有选择你,也没有选择他。”
“我选择先弄明白,我自己能承担什么。”
“我不会把你带回家,二十四小时守着。”
“也不会辞掉工作,告诉所有人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。”
周兰怔住了。
“那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和你一起做计划。”
“看病、吃药、评估、机构、钱,还有我能陪你的时间。”
“能自己做的,你自己做。”
“需要机构的,交给机构。”
“必须家属签字的,我来签。”
“但以后不许突然消失。”
“不许联系我的同事查我的行程。”
“不许再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、什么不该知道。”
“你病了,也不能什么都算了。”
周兰看着我。
“如果以后我不记得呢?”
“那就写下来。”
“写在哪儿?”
我翻开相册最后一页。
“写这里。”
她摸着空白的页面。
“你都忘了我什么?”
“你最爱吃什么。”
“面条。”
“哪种面?”
“都行。”
“生日呢?”
“三月十二。”
“声音呢?”
她说:“这个你现在听见了。”
我摇头。
“还是陌生。”
周兰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你叫我小栀子。”
“怎么系围裙。”
“生气是什么样。”
“送我上大学穿了什么。”
“还有你的脸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脸也忘了?”
“刚上车时,我没认出你。”
周兰把脸转开。
“那不是挺好吗?”
“有什么好?”
“至少以后我老得难看,你也看不出来。”
她想开玩笑。
可声音说到最后,已经散了。
我把手伸给她。
“我不记得你的脸。”
“但我记得这只手。”
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。
“小时候我发烧,每次醒来,都有人让我抓着。”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叫什么,长什么样。”
“我只知道她没走。”
“周兰,照片会消失,声音会忘,脸也会忘。”
“可有人留下过,就是留下过。”
她握紧我的手。
这次,我没有躲。
我也没有承诺永远不松开。
我们没有回云岭康复院。
当晚,我先带周兰去医院。
医生重新评估后,认为她暂时不需要全日制照护,可以接受药物治疗、认知训练和定期随访。
白天,她可以继续做简单的裁缝活,但不能再独自使用熨烫设备。
我联系了社区日间照护中心。
一周三次。
每次半天。
周兰起初不同意。
她觉得去那里等于承认自己“脑子坏了”。
我没有劝她。
我只把三个选择写下来。
继续一个人住,但安装门磁和定位设备。
去日间中心,晚上回裁缝铺。
直接住长期照护机构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她看了半天,选了第二个。
“能改吗?”
“评估以后能改。”
“你不用回来陪我?”
“我每周回来一次。”
“万一我有事呢?”
“先找社区和机构,再联系我。”
“万一你忙呢?”
“那就等我忙完。”
周兰不高兴。
“你以前生病,我可没有让你等。”
“所以你总觉得,我也必须和你一样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起笔,在第二个选项后面打了钩。
“每周回来一次就一次。”
“过节呢?”
“再商量。”
“你要是谈新对象呢?”
“再商量。”
“不能找离得太远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立刻改口:“这一条,我不管。”
我们回裁缝铺时,已经快天亮。
卷帘门升起来,里面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剪刀放在桌上。
三条围裙挂在墙边。
我拿下那条碎花围裙,递给她。
“你怎么系?”
周兰看了看围裙,又看我。
“你真不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”
她先把围裙套在身上,再绕到后面系腰带。
打结时,她试了两次。
第一次打成了死结。
她有些着急。
我没有帮她。
她慢慢解开,重新系好。
“记住了?”
“暂时记住了。”
她走到缝纫机前,掀开防尘布。
我按住她的手。
“今天不做活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
我把相册放在桌上。
第一页的火车站照片已经开始褪色。
周兰抱着三岁的我,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:
周兰,五十三岁。
林栀的养母。
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轻度阶段。
不吃香菜。
喜欢吃汤面。
每周一、三、五去日间照护中心。
林栀每周回来一次。
所有治疗和生活安排,两个人商量。
周兰站在旁边看。
“最后一句有必要写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要是我忘了呢?”
“我会念给你听。”
“要是你也忘了呢?”
我把笔递给她。
周兰想了想,在下面补了一句:
“谁先想起来,谁提醒另一个。”
她写完,习惯性伸手摸我的头。
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能碰吗?”
我点头。
她才把手落下来。
我还是记不起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。
也听不出语音里的声音。
可她的手落在我头发上时,我知道这一次,不是谁替谁安排好了余生。
我拿起剪刀,把那份已经揉皱的婚后财务安排剪成两半。
周兰吓了一跳。
“你剪顾明川的东西干什么?”
“没用了。”
“剪刀不能这么拿,会伤手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。
我把剪刀放回桌面。
“这条可以管。”
卷帘门外,早市刚刚开张。
周兰把水烧上,问我要不要吃面。
我说要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,一只放香菜,一只没放。
我看着那碗没有香菜的面,忽然想起她最爱吃的东西。
不是面条。
是我吃剩下的那半碗。
我小时候总剩饭。
她每次都说自己正好没吃饱,把我的碗端过去。
我一直以为,那是她最爱吃的。
原来不是。
我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一下。
“这次不许吃我的。”
周兰把碗推回来。
“谁稀罕。”
她低头吃自己的汤面。
相册就放在我们中间。
最后一页,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。
谁先想起来,谁提醒另一个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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