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叫，也不用逼自己。”

她低头挑着面。

“我以前真的把他当爸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第一次参加我的家长会，我高兴了很久。”

“后来每次他让我让哥哥，我都告诉自己，因为哥哥没有妈妈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可我现在才发现，没有妈妈的人，好像不是他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你有。”

“我一直在。”

学校很快查清了征文的事。

周骁的奖被取消。

区里重新制作了证书。

老师问沈禾愿不愿意接受。

她想了一会儿。

“我要。”

“文章是我的，奖也应该是我的。”

“但我希望学校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
学校在两个年级分别做了说明。

没有公开羞辱周骁。

只写明投稿过程中发生署名错误，经核实，原作者为沈禾。

同学不再说她抄袭。

她把证书带回新家，放在桌上看了很久。

“妈，我以为拿回来会特别高兴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有一点高兴。”

“也有一点恶心。”

她把证书收进抽屉。

“我以后想写一篇新的。”

“不写蓝工具箱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那篇被他们碰过。”

我没有劝她珍惜荣誉。

有些东西拿回来，不代表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
能拿回来，已经是第一步。

周明涛是在第三天晚上打来的电话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“没打算回。”

“周骁明天早上要参加篮球测试。”

“他的运动服放在哪里？”

“问他自己。”

“你以前都是你收。”

“现在不是以前。”

“他鞋带断了，你知不知道备用鞋带放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沈雁，你一定要这样？”

我问：

“你儿子十六岁。”

“为什么他的鞋带断了，要问我？”

“我不是问你，我是让你告诉我。”

“你是他爸爸。”

“自己找。”

我挂掉电话。
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他几乎每天都找我。

婆婆吃的降压药放在哪里。

周骁校服领口发黄怎么洗。

班主任发的通知是什么意思。

运动训练要带哪张表。

周骁不吃西红柿，晚饭应该做什么。

我一条也没有回。

他们以前总说，照顾一家人不算劳动。

直到我不做了，每一件小事都开始长出刺。

婆婆给我发语音骂了二十多分钟。

她说我心狠。

说周骁是我看着长大的。

说一个女人离开家，早晚要后悔。

最后一句，她说：

“你不回来也行，把周骁高三这一年带过去。”

“等他考上大学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
我把语音听完，直接删了。

她还是没明白。

我不是在等周骁考上大学。

我是在等自己停止替他们活。

写作营开始前，沈禾的学校需要家长签字。

我去教室接她时，老师叫住我。

“沈禾妈妈，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。”

“周骁的母亲联系学校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他的母亲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她看到区里的征文公示，发现作品里写的母亲不是她。”

“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
我第一反应是周明涛的前妻回来闹事。

七年前，我嫁给周明涛时，他告诉我：

“周骁的妈妈早就不要他了。”

“离婚以后，她去外地生活，几年没有打过一个电话。”

“孩子最缺的就是母爱。”

这七年里，我见过周骁因为学校要填母亲资料发脾气。

见过他在生日时把门关起来。

也见过他偷偷问婆婆：

“我妈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孩子？”

婆婆每次都说：

“她要是在乎你，早就回来了。”

我一直觉得周骁可怜。

正因为这份可怜，我一次次让沈禾让他。

老师把一个电话号码给我。

“对方说想和您谈谈。”

“她不知道怎么直接联系孩子。”

我没有立刻打。

晚上回家，我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。

最后还是拨了过去。

电话很快接通。

女人先问：

“是沈雁吗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她停了一会儿。

“我叫陈岚。”

“是周骁的亲生母亲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她又问：

“那篇作文真的是你女儿写的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周骁为什么会写你养了他七年？”

“因为我确实照顾了他七年。”

陈岚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周明涛说，你不愿意我见孩子。”

我皱起眉。

“我从来不知道你想见他。”

“他告诉我，周骁不肯见我。”

“还说孩子已经把你当成亲妈，让我不要回来刺激他。”

我问：

“这些年，你没有联系过周骁？”

“联系过。”

“前两年他接过一次电话。”

“后来号码就换了。”

“周明涛说是你要求换的。”

我站在窗边。

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。

车灯从墙上划过去，很快消失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陈岚又说：

“生活费我每个月都打。”

“从来没停过。”
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什么生活费？”

“离婚时说好的，每个月两千。”

“他上初中以后涨到两千五。”

“球鞋、训练费和寒暑假补习，我也会另外转。”

“去年篮球集训，我给了一万二。”

我的手慢慢垂下来。

去年那一万二，是我接了二十三户空调清洗后凑出来的。

周明涛对我说：

“周骁不能输在这个时候。”

“他妈一分钱不管，我们再不管，谁管？”

我连着半个月早出晚归。

手背被清洗液泡得脱皮。

沈禾想参加学校的研学活动，最后因为家里钱不够没有报名。

现在陈岚告诉我，那笔训练费她早就给过。

我问：

“你有时间见面吗？”

第二天下午，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。

陈岚比我想象中普通。

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深色外套。

她坐下后，没有急着哭，也没有喊着要孩子。

她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。

里面是一笔笔转账。

每个月月初，收款人都是周明涛。

从七年前到现在，没有中断。

备注写着周骁生活费、训练费、校服费、学杂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