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完，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
真话不是我叫回来的。

是他压了太多年，压不住了。

办理手续那天，婆婆也来了。

她坐在门口骂了我半个小时。

“你没有良心。”

“周骁是你一把带大的。”

“现在亲妈回来，你就把他踢开。”

“明涛哪里对不起你？”

“他没在外面找女人，也没打你。”

“一个男人能做到这样，已经不错了。”

我问她：

“没打我，没找别人，就是好丈夫？”

“那他骗钱、偷女儿的作文、逼孩子认抄袭，算什么？”

婆婆说：

“他都是为了周骁。”

“周家就这一个男孩。”

“你们女人吃点亏怎么了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您说得对。”

“他为了周骁，什么都能做。”

“那以后就让他自己做。”

手续办完后，周明涛站在门口问我：

“沈禾以后还认不认我？”

“问她。”

“你不能教她恨我。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“可我也不会再替你解释。”

他又问：

“写作营结束以后，她回家住几天行不行？”

“哪里是她的家？”

“原来的房间一直给她留着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作文拿回来以后，名字也一直留着。”

“可有些东西被你动过，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”

我没有再和他争。

我骑着电动车去接沈禾。

她从校门口跑出来，书包旁边挂着写作营发的小牌子。

看见我，她先把一张稿纸递过来。

“老师说这篇可以投校刊。”

题目叫《我妈只签一张家长表》。

我只看了开头。

“颁奖那天，我爸爸让妈妈上台，假装是哥哥的妈妈。妈妈没有上去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大人也可以拒绝别人替自己安排的身份。”

我把稿纸还给她。

“你想投吗？”

“想。”

“这次会写自己的名字吗？”

她点头。

“我写了三遍。”

“怕别人再改。”

我带她回到出租屋。

那段时间，我多接了几户深度清洁。

原来的蓝工具箱已经装不下东西。

我买了一个新的。

沈禾没有让我扔旧的。

她把旧箱子擦干净，放到书桌旁。

“这是作文里的那个。”

“留着吧。”

我问她：

“不觉得被他们碰过吗？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箱子没有错。”

“他们拿走的是文章。”

“箱子一直是我们的。”

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箱盖内侧。

又把笔递给我。

我也写上了名字。

不是为了防谁。

只是第一次觉得，属于我们的东西，应该清清楚楚留下名字。

我和陈岚没有成为朋友。

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，问周骁以前喜欢吃什么。

有些我知道，就回答。

有些我不想回答，就放着。

她开始每周去见一次周骁。

周骁起初不理她。

后来愿意和她吃一顿饭。

再后来，寒假跟她住了五天。

他没有突然变成一个懂事的孩子。

回来后依旧会和周明涛争吵。

也给沈禾发过一句：

“作文的事，对不起。”

沈禾没有回复。

她问我：

“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？”

我说：

“你可以等。”

“等到那句对不起，不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好受。”

她点点头，把手机放下。

我们谁都没有急着成为更好的人。

日子已经够累了。

先把自己的饭吃好，把自己的觉睡好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
一年以后，我买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。

清洗机、软管、梯子都能放进去。

不用再把机器绑在电动车后座。

沈禾给车厢画了一个蓝色工具箱。

下面写着：

“沈雁家电清洗。”

我说名字太直白。

她说：

“直白才不会被别人认错。”

那天傍晚，周明涛带着周骁来找我。

他手里拿着一张学校表格。

“周骁下学期换班，需要监护人签字。”

我看了一眼。

母亲一栏空着。

周明涛把笔递给我。

“你签一下。”

我没有接。

“让陈岚签。”

“她这几天去外地了。”

“那你签。”

“学校要求父母双方。”

“你养了他七年，老师也认识你。”

“签个名字而已。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一个名字而已。

一篇作文而已。

四千八百元而已。

每天一顿饭而已。

他们把别人的生活拆成一件件小事。

小到谁拒绝，谁就显得不近人情。

我把表格推回去。

“我不是他母亲。”

周明涛皱起眉。

“你以前家长会都签过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“周骁还叫过你妈。”

“他现在有亲生母亲。”

“你非要这么绝？”

周骁忽然伸手，把表格从他爸手里拿走。

“我没让她签。”

周明涛愣了一下。

“你妈不在。”

“等她回来。”

“学校明天就要。”

“那你自己去跟老师说。”

周骁把表格折好，塞进书包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没有叫妈。

只说：

“沈姨，我走了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路上慢点。”

周明涛还站在门口。

“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？”
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

沈禾跑下来，手里也拿着一张表。

“妈，校刊要做作者介绍。”

“家长这里要签字。”

我接过她的笔。

家长一栏下面，干干净净空着。

我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沈雁。

写完后，沈禾拿起表看了看。

“这次不会有人改吧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我把笔帽盖好。

周明涛盯着那张纸。

七年里，他让我在周骁的请假条、家长会名单、训练报名表上签过无数次。

我每次都签。

我以为签得越多，这个家就越像一个真正的家。

后来才明白，家不是谁把所有人的表都签了。

是谁的孩子，谁就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。

我把沈禾的表放进她书包。

“今天我只签这一张。”

周明涛站了一会儿，只能转身。

走到门口时，周骁把自己的表格递给他。

“爸。”

“我的家长栏，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周明涛接过那张纸。

这一次，没有女人替他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