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头七那夜，诡账铺的灯自己亮了。

城南老巷子里，像我这种铺子不多见。门脸窄，门槛高，上头一块黑木匾，红漆写着「活人莫入」四个字。推开玻璃门，里头只有三张八仙桌、一盏老油灯、一柜子香烛纸马。再往后，是我家三代供着的祖宗牌位。

我蹲在后头续香，香灰落在手背上，烫得我一缩。

就在这时，前头那盏灯，啪一声炸开青芒。

不是电灯，是爷爷留下的老油灯，铜盏里添的是牛油，灯芯浸了朱砂。那火苗原本只有黄豆大，这一下子蹿起半尺高，青幽幽的，把整个铺子照得跟腊月里的冰面似的。

我站起身，手里的香掉在地上。

八仙桌上，那本黄得发黑的诡账，自己在翻页。

纸页哗哗响，像有人在水底下翻书。每一页翻过，都带起一股陈年尸蜡和檀香味混合的气息。我喉咙发紧，往前挪了两步。柜子上的玻璃倒影里，我身后那些祖宗牌位，影影绰绰，好像全在低头看。

翻到第七页，停了。

纸上浮出一行墨字，不是我写的，也不是爷爷的字。

那字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，一笔一画都带着潮气：「周茂。阳寿尚余七年零四个月。业障已盈。准阴商收账。」

后头还画了张脸。圆脸，笑眼，嘴角咧着，像个和善老板。
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，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。

周茂。

三年前那场火，把我家三口人卷进去的，就是周茂的楼盘。消防说是电路老化，可我爹死前攥着我的手，只说了半句：「他……故意的……」那半句，我记了三年。

诡账这东西，爷爷生前只跟我提过一次。他说，阴商手里有本账，记的不是钱，是阴间递下来的单子。活人作恶太满，阴差点名，单子就落到阴商手里。阴商去收，用的是阳寿、气运、骨头里的那点热乎气。

「可阴商不收活人。」爷爷原话，「活人好好活着，轮不到咱们。」

那今晚这是怎么了？

我手指头刚碰到账页，纸面猛地一烫。墨字像是活了，顺着我的指尖往血脉里钻。我抽回手，看见自己食指尖渗出一粒血珠，坠在账本上，被吸了进去。

窗外，传来敲门声。

不是鬼敲的。是活人的手，指节叩在木门上，不紧不慢，带着点试探，又带着点走投无路的慌。

我抬眼。玻璃门后头，站着个胖老头，穿件皱巴巴的灰夹克，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哆嗦着。他抬头看见我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。

「沈、沈师傅……」他嗓子发飘，「我儿子，快不行了，医院说没救了……有人让我来找您，说您能救……」

这人我认得。老钱。三年前给周茂当包工头，那栋楼就是他经手的。也是当年，唯一从火场爬出来、却再没人提的人。

我没开门。门楣上「活人莫入」四个字，黑沉沉的，正对着他。

「老钱，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凉得像井水，「你大半夜来阴商铺子，求我救你儿子？」

他拼命点头，眼泪混着汗往下淌：「沈师傅，我错了，当年那事……我也是被逼的，周茂让我……」

「周茂让你纵的火。」

他僵住了。

我往后退了半步，让他看清楚我身后的灯，和八仙桌上那本翻开的诡账。账页正对着他，浮着周茂那张笑脸。青灯下，那张笑脸像是要从纸里爬出来。

「你儿子的事，我管不了。」我说，「活人莫入。」

老钱的脸白了，又要开口。可他身后巷子深处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多了一团雾。雾里隐约有个小女孩的轮廓，扎着羊角辫，歪着头看他。

老钱看见那团雾，喉咙里咯一声，腿一软，跌坐在门槛外。

那是我妹。三年前火里，她才九岁。

灯，灭了。

黑暗里，诡账哗地合上。我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，指尖那股被墨字咬过的烫，一路烧到肩膀。

周茂的名字，已经烙进我骨头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