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芒不是装饰。

爷爷的笔记里写过：阴商点名的人，若周身有脏护着，收账时那脏会反咬。红芒，就是脏气被惊动的样子。

周茂身边有脏东西。

我盯着那粒红芒看了半宿，越看越像只半睁的眼。它嵌在周茂那张笑脸的正**，把原本和善的面相衬得邪性。三年前那场火，周茂能全身而退，还能把楼盘照常开盘，绝不是运气。

他镇了冤魂。

那些被他烧死的人，魂魄没走，被他拿风水局镇在某个地方，替他挡灾、借运、续命。阴商收账，收的是业障，可业障要是被脏气护着，就得先破脏。破不了脏，账就收不动。

我揣上爷爷留下的阴铜钱，出了门。

城西茂悦府，周茂的新盘，夜里亮得跟白天似的。楼盘大门做得气派，喷泉、雕塑、迎宾灯，一派富贵。可越是这样，我越觉得里头阴。喷泉的水声里，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，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糊了又被水浇灭，压在地底下散不出来。

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，看着进出的车辆和保安。穿黑制服的保安腰里别着对讲机，目光警觉。正门进不去，会留记录。我绕到侧门，沿围墙根走，看见后头工地还亮着塔吊的警示灯。

塔吊底下有间临时板房，灯亮着，里头传出酒气和女人笑。

我贴着墙根挪过去，从缝里看见周茂，胖了，秃了点，正搂着个姑娘划拳。他身边还坐着两个男人，一个戴金链子，一个穿唐装，像是请来的风水先生。桌上摆着卤味和啤酒，可那气氛不像单纯喝酒，更像在等什么。

他背后墙上，挂着幅画。画里是山水，可那山水走势，是坟地的水法。

镇煞的。

我摸出阴铜钱，咬破指尖，血抹在钱眼上，往板房方向一甩。

铜钱悬在半空，嗡一声，板房里的笑闹戛然而止。周茂猛地回头，脸色变了。

「谁！」

他看得见。阴铜钱亮着青光，正对着他心口。

我跨进门。他瞪着我，上下打量，忽然笑了：「你是……老沈家那小子？」

他认得我。

「阴商小子，」周茂靠回椅背，酒杯转着，「你爷爷当年都不敢动我，你凭什么？」

我手一翻，阴铜钱压向他眉心。可就在钱要落下的刹那，他背后那幅画猛地一胀，一股黑气卷出来，撞在我胸口。

我飞出去，后背砸在钢管上，喉咙一甜，血喷在地上。

阳寿又折三年。

黑气散了。周茂站起身，整理下衣领，居高临下看我：「回去告诉你爷爷，当年那把火，是他活该。这城里的地，脏着呢，你收不起。」

他转身要走。我趴在地上，手指抠进泥里。

诡账在怀里发烫。第七页，周茂的脸，红芒已经铺满了半张。

我听见账本里有个声音，像是爷爷的，又像是无数枉死鬼叠在一起：

「收不收？」

我没答。周茂的鞋尖停在我眼前。

「小子，」他弯下腰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「你妹妹死前，喊的是你名字。」

他直起身，走了。

板房外，雨下来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顶上，跟下冰雹似的。我趴在泥水里，数着漏掉的阳寿。

六年。

还剩十九。

我仰面躺在泥水里，雨点砸在脸上，跟针扎似的。周茂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：你妹妹死前，喊的是你名字。

三年前那个晚上，我本该去接妹妹放学。爹打电话说楼盘那边有点事，让我去一趟。我去了，妹妹一个人在家等我。火是半夜烧起来的，从周茂那栋楼的三层往上蹿，很快就把我们租住的那间平房吞了。

消防车到的时候，整栋楼都塌了。

我跪在警戒线外，看着他们把三个人抬出来。妹妹手里攥着一只布兔子，那是我小时候给她缝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她当宝贝似的抱了九年。

布兔子被烧得只剩一只耳朵。

我把那只耳朵攥在手心，攥到天亮。后来它被我埋在诡账铺后院的老槐树下，和爷爷的烟斗放在一起。

现在周茂告诉我，妹妹死前喊的是我。

他是想让我疼。他知道这刀往哪儿捅最狠。

我咬着牙爬起来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阴铜钱滚在泥水里，已经暗了，钱眼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。我捡起来揣好，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。

雨越下越大。诡账在我怀里，一页一页，自己翻开了第八页。

空白的。

像是，在等我写下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