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法运转到最紧的那一刻，异变突生。

阵法最紧时，我感觉到阴铜钱里有一丝不对——那青光里混进了一缕黑线，不是周茂的煞，是更高明的东西，带着檀香和土腥，是高明先生的味道。它像蛇，顺着青光往钱眼钻，咬住了诡账给我的那口气。我暗叫不好，可已经收不住。

高明先生留的后手，在这时候发了力。他早在我收账的路径上，埋了一道反噬咒——专破阴商续命之气。

阴铜钱猛地一震，钱身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不是金属裂，是灵魂层面的裂。

我一口血喷出来，阵法青光骤暗。周茂趁机挣脱，连滚带爬往后退，撞翻了红木茶几，茶具碎了一地，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：「你废了！你他妈废了！」他嘶吼着喊「来人！保安！」，可没人来——我的青光还罩着这层楼，外面的人进不来。他缩在墙角，盯着我裂开的铜钱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「沈小子，你也有今天！」

我没去追。低头看手里的阴铜钱，裂缝里涌出黑气，那是我自己的续命气，正被高明远程抽走。钱眼的光，从亮青变成暗灰，最后灭了。

爷爷留下的法器，碎了。

我摸向胸口，诡账还在，可我感觉到，吊着我那口气的续命之力，正在从裂缝里往外漏。像沙漏被砸破，怎么堵都堵不住。我忽然看清了自己——在商场玻璃幕墙上，我的倒影几乎透明，能看见身后的墙。

我数了数。

六年。

还剩十九。

不，是还剩最后三年。铜钱一裂，诡账给我续的气，散了大半。

我攥着裂开的阴铜钱，站在三层中庭。脚下十一条冤魂的怨气还在翻涌，周茂的命还悬着，可我的本钱，已经见底。

高明先生的声音，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：「小友，你收不动了。等你那口气散尽，周茂的账，还是我的。」

我没理他。我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看怀里诡账。高明赢了这一步，可他赢不了全局。周茂的命还悬在第八页，我的名字也在第七页——阴间点了我，高明点了我，可没人点过周茂的「活」字。他踩着十一条命，本就不该活。

我抹了把嘴角的血，把裂开的铜钱贴肉揣回怀里。

还差一步。就差一步。

我不会死在这半截气里。这笔账，我收定了。身后周茂的笑声戛然而止——他看见，中庭地砖的焦痕里，十一条冤魂的手，同时按了上去。

我转身，走出茂悦府。夜风灌进领口，我打了个寒颤。铜钱碎了，续命气漏了大半，我走起路来竟有些飘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，却比来时淡了。可我心里是定的。高明想用反噬咒废了我，他做到了一半——法器碎了，可诡账还在，第八页周茂的名字，墨还没干。他赢了这一手，赢不了整盘。我摸了摸怀里裂开的铜钱，打算回去翻爷爷笔记里那页「法器重铸」的记法。铜钱能补，气能慢慢养，只要诡账在，我就还在。但这笔账，今晚已经钉死了。周茂，你笑早了。你以为我碎了铜钱就收不动你？错。阴商收账，靠的不是铜钱，是这十二页诡账，是十一条冤魂的盯梢，是爷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。明天，我们接着算。我攥紧怀里的碎片，走进了雨里。

走出两条街，我听见身后又一声闷雷。不是天雷，是茂悦府方向，周茂那栋楼，地基在响。十一条冤魂按下去的手，不是按给周茂看的，是按给这座城看的——他们在说，这笔账，我们等了三年，今天终于有人来收了。我摸了摸怀里裂开的铜钱，碎片硌着胸口，疼，却踏实。高明，你碎了我的法器，碎不了我的账。周茂，你笑我只剩三年，可三年，够我把你这道账，从头算到尾。雨更大了，我把长衫领子竖起来，走进了巷子深处的灯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