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三娘要求他们每隔一炷香回来一次。
进门前必须说明去了哪里、什么时候结束、为何晚归。
第一次回来,陈大郎说:
“我去谈买卖。”
阿桃问:
“跟谁?”
“张屠户。”
“张屠户今日去岳父家了。”
陈大郎改口。
“李屠户。”
“东街没有李屠户。”
“那就是王屠户。”
阿桃转头对钱三娘说:
“他还得加一课,编瞎话时先记住人名。”
顾有才回来时,站在门口行礼。
“夫人,为夫从私塾归来。”
他的妻子春娘问:
“今日收了几个学生的束脩?”
“六个。”
“钱呢?”
“放在书箱里。”
“书箱昨日让我拿去补洞了。”
顾有才转身又往外走。
“我再回来一次。”
钱三娘用戒尺拦住他。
“说谎一次,重走十趟。”
赵砚生倒是老实。
他每次回来都说:
“我从木匠铺回来。”
我问他:
“今日做了什么?”
“刨木头。”
“刨了多少?”
“一大堆。”
“多大一堆?”
“很大。”
“挣了多少?”
“师父还没结。”
“什么时候结?”
“过几日。”
我点头。
“所以你每日出门很早,回来很晚。”
“不知道做了多少活,不知道什么时候拿钱。”
“回家只会说累。”
赵砚生想了想。
“听起来我像个骗子。”
我说:
“你至少没编出李屠户。”
第一课结束时,男人们走了一百多趟。
八个女人一次水盆都没端。
钱三娘看着多出来的一百六十文,觉得这套教法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。
午饭时,女人和男人仍分两桌。
男人桌上多了一勺粥。
陈大郎看着碗。
“二十文就买这一勺?”
钱三娘说:
“还买了学问。”
“学问在哪里?”
钱三娘拿戒尺指了指院门。
“你现在知道回家要说实话了。”
“值二十文。”
下午教饭桌规矩。
钱三娘说,贤妇应熟记全家口味。
婆婆喜欢软饭。
公公爱吃咸菜。
丈夫不吃香葱。
孩子挑不挑食,全得记住。
男人只需要吃。
我问:
“若妻子喜欢吃什么呢?”
钱三娘翻了一页教本。
“上面没写。”
“那就补上。”
我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。
“丈夫应记得妻子喜欢什么。”
赵砚生盯着那行字。
我问他:
“我喜欢吃什么?”
“肉。”
“谁不喜欢肉?”
“你喜欢吃鸡。”
“家里一年吃两回鸡。”
“那你喜欢鸡蛋。”
“鸡蛋都给你娘和你爹吃。”
赵砚生擦了一下额头。
“你喜欢粥。”
“我天天喝粥,是因为家里早上只做粥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说:
“你喜欢吃酸萝卜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这么猜?”
“你每次吃酸萝卜,都会多吃半碗饭。”
他答对了。
我没有夸他。
只把这件事写进他的教本。
其他男人也开始答。
陈大郎说阿桃喜欢吃猪头肉。
阿桃问:
“哪一回是我吃的?”
“每回切猪头肉,你都站在旁边看。”
“我是怕你把好肉全藏起来。”
顾有才说春娘喜欢清淡。
春娘冷笑。
“你娘说我不能吃贵菜,所以我只能吃清淡。”
顾有才把答案划掉。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“烧鹅。”
“我们成亲六年,家里没买过烧鹅。”
“所以你不知道。”
钱三娘见男人们答不出来,便把厨房里的调料全搬出来。
“既然要记口味,先认调料。”
男人们站在桌边。
陈大郎拿起一罐糖,尝了一口。
“盐。”
阿桃问:
“你家的盐这么甜?”
顾有才举起一碗酱油。
“这是药。”
春娘说:
“你昨晚蘸饺子的药?”
赵砚生最好一点。
他认出了盐、糖、醋、酱油。
最后指着装猪油的坛子。
“面脂。”
我说:
“你每日用面脂炒菜?”
他理直气壮。
“你涂脸的东西和这个长得一样。”
钱三娘拿戒尺敲桌。
“错一个,晚上少一口菜。”
男人们立刻认真起来。
第二日教衣物。
钱三娘先让女人缝破衣。
八个男人坐在旁边看。
她说:
“男人的衣服就是脸面。”
“做妻子的,不能让丈夫穿破衣出门。”
我问:
“衣服是谁穿破的?”
“丈夫。”
“针是谁拿?”
“妻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三娘已经知道我不好对付。
她直接说:
“堂里一直这么教。”
我把针线篮推到男人那边。
“今日换个教法。”
“谁穿破,谁先缝。”
陈大郎抓起裤子。
“缝就缝。”
一刻钟后,他把裤腿缝在了坐垫上。
起身时,凳子跟着他一起走。
阿桃在后面喊:
“别走太快。”
“凳子腿短,跟不上你。”
顾有才把破袖口缝死。
右手插不进去,只能把胳膊从领口伸出来。
钱三娘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是衣服还是布袋?”
赵砚生会木工,手比别人稳。
他缝了几针,针脚还算整齐。
我拿起来一看。
“裤裆缝反了。”
赵砚生低头。
“能穿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往后走比较方便。”
男人们拆了重缝。
缝了拆,拆了又缝。
女人们在旁边嗑花生。
婆婆中午来送衣服时,看见亲儿子拿着针,脸都变了。
“谁让你碰这些东西?”
赵砚生说:
“娘,夫妻同修。”
婆婆指着我。
“是不是你撺掇的?”
我把红色牌匾指给她看。
“同心过日堂。”
婆婆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昨日前面明明写着贤妇堂。”
钱三娘走过来。
“现在两面都用。”
“女课二十文。”
“男课二十文。”
“童叟无欺。”
婆婆看向她。
“我只交了二十文。”
“另外二十文,赵砚生自己欠着。”
“结业前不交,不许走。”
婆婆马上去解儿子的围裙。
钱三娘拿戒尺挡住她。
“想带走也行。”
“违约一百文。”
婆婆把围裙重新系回儿子腰上。
“缝仔细点。”
赵砚生看着她。
“娘,您变得真快。”
“家里没那么多钱给你糟蹋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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