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教婆媳相处。
钱三娘让女人背《敬婆十则》。
第一则,婆母说冷,媳妇添衣。
第二则,婆母说热,媳妇打扇。
第三则,婆母说没胃口,媳妇做新菜。
第四则,婆母说自己老了没用,媳妇要跪下说家中不能没有婆母。
阿桃举手。
“我婆婆每日都说自己老了没用。”
“她说完以后,通常要我给她买糖糕。”
春娘也举手。
“我婆婆说心口疼,是想让我把新布让给她。”
我说:
“既然婆母的话不能只听字面,丈夫应该负责翻译。”
八个男人同时抬头。
钱三娘想了想。
“怎么翻译?”
我把赵砚生叫到前面。
“你娘说,家里谁也不把她当回事。”
赵砚生回答:
“她想让人听她说话。”
“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她想让你把最大的鸡腿夹给她。”
赵砚生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我又说:
“你娘说,她没胃口。”
“想吃糖糕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说,你媳妇越来越有主意。”
“想把钱匣拿回自己屋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说,随你们年轻人去吧。”
赵砚生想了很久。
“她不同意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她非常不同意,而且想让你主动问三次。”
钱三娘听得直点头。
“这课好。”
“以后男人负责听懂自己亲娘的话,再转告妻子。”
男人们不干了。
顾有才说:
“女人说话绕,怎么也算男人的错?”
春娘看着他。
“你娘是女人。”
“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。”
“我是吗?”
顾有才闭嘴了。
钱三娘把第三日的课程改成婆母话中话。
每个男人都要把自己母亲常说的话写下来。
再由妻子解释真正意思。
陈大郎写:
“我娘说,猪肉贵,少买些。”
阿桃说:
“意思是她已经藏了两斤排骨,让你别告诉我。”
陈大郎不信。
当天下午,他娘来送鞋。
阿桃当着众人的面问:
“娘,床底那两斤排骨吃完了吗?”
陈母抱着鞋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大郎转头看亲娘。
“真有排骨?”
陈母抬脚踢他。
“没有你的份。”
钱三娘立即在教本上加了一条。
“婆母藏食,丈夫自行处理,不得让妻子背骂名。”
婆婆赵氏觉得贤妇堂已经彻底疯了。
她拉着我到墙角。
“小满,你赶紧停手。”
“再学下去,砚生回家要骑到我头上了。”
我说:
“他学的是听懂您说话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听懂。”
“我只要他听话。”
“那您自己教。”
婆婆看了一眼钱三娘的钱箱。
“我不交钱。”
第四日,钱三娘的丈夫钱掌柜来了。
他挺着肚子,背着手,从后门进。
钱三娘正在教男人扫地。
他一看便笑了。
“家里的活让女人做就行。”
“男人扫什么地?”
院里的男人像看见救星。
陈大郎把扫帚一扔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钱掌柜都这么说。”
钱三娘的脸变了。
她走过去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午饭怎么还没送去铺子?”
“我这里开堂。”
“开堂也得先顾家。”
钱掌柜坐到椅子上。
“赶紧回去给我炒两个菜。”
钱三娘看了一眼院中的红牌匾。
又看了一眼自己收来的三百多文。
她走到钱掌柜面前。
“你说男人不用扫地?”
“对。”
“男人不用做饭?”
“对。”
“男人不用洗衣?”
“对。”
钱三娘把名册拿出来。
“你姓钱。”
“我也姓钱。”
“这堂是咱家的。”
“按规矩,一户不能少半个。”
钱掌柜终于察觉不对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钱三娘提笔,在名册后补上他的名字。
“补束脩二十文。”
“从扫地开始学。”
钱掌柜转身就跑。
阿桃早把院门关上了。
他爬墙。
院墙上刚好还有前几日踩出的脚印。
他一脚踩上去,钱三娘在下面喊:
“翻墙一次,罚十文!”
钱掌柜立即跳下来。
“我不翻了。”
钱三娘朝他伸手。
“刚才那次已经翻了。”
男人们看着钱掌柜交钱,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。
赵砚生小声说:
“堂主的丈夫也跑不了。”
我说:
“你很高兴?”
“他肚子比我大。”
“扫地肯定比我慢。”
钱掌柜不是比他慢。
钱掌柜根本不会拿扫帚。
他扫东边,灰往西边跑。
扫西边,灰又回东边。
最后他想把灰盖在席子下面。
钱三娘站在后面看见了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娘。”
“你娘当年怎么教的?”
“她说看不见就是干净。”
钱三娘气得把席子掀开。
下面有瓜子皮、鸡骨头、两只破鞋,还有一枚她找了半年的银耳环。
她捡起耳环。
“这是你藏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钱掌柜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灰藏的。”
第五日,整个柳树镇都知道贤妇堂开始教男人了。
清早,大门外挤满了女人。
有人来送丈夫。
有人来送儿子。
还有人扛着公公来的。
一个老妇把自家儿子往门里推。
“我儿媳妇回娘家三个月了。”
“他说她矫情。”
“你们教教他。”
男人抱住门框。
“娘,我不学!”
老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。
“你媳妇不回来,家里衣服都馊了。”
“你不学谁学?”
另一个女人拉着丈夫。
“他总说账好算。”
“你们让他算算,我们家为什么每月都少钱。”
还有一个姑娘带着亲爹。
“我爹说摆豆腐摊只需要坐着。”
“让他来坐一天。”
钱三娘站在门口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今日报名,男人二十文。”
“夫妻一起报,三十五文。”
“婆母陪学,再加十五文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您这价涨得很快。”
钱三娘说:
“学问越来越多,当然要涨。”
院子不够用了。
赵砚生是木匠,钱三娘让他搭长棚。
他从早上忙到下午。
搭完棚子,还做了二十张长凳。
傍晚,他坐在地上捶腰。
“原来给一群人干活这么累。”
我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你在木匠铺不也是干活?”
“师父一次只让我做一件。”
“这里一会儿修门,一会儿做凳子,一会儿有人问茅房的板子为什么响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我在家为什么总是做不完了?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每日也有人不停叫?”
“你娘叫我烧水。”
“你爹叫我找烟袋。”
“你叫我找刨子。”
“你弟叫我补鞋。”
“灶上的锅会糊,院里的鸡会跑。”
“你们每个人都只叫一件事。”
“可这些事全落在我身上。”
赵砚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的刨子其实可以自己找。”
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
“可你放东西的地方太乱。”
“我的刨子为什么要你整理?”
他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住。
“对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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