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课程结束后,贤妇堂没有关门。
反而更忙了。
因为第一批男人回家以后,消息很快传开。
陈大郎学会了自己补裤子。
虽然针脚像一排喝醉的蚂蚁。
顾有才开始记家用。
第一次发现一斤猪肉和一刀纸差不多贵。
钱掌柜会扫地了。
只是每次都先把席子掀起来看看,怕下面又藏着钱三娘的耳环。
赵砚生回家第一日,就把自己的刨子收进木箱。
婆婆看见后问:
“以前不是都让小满替你找?”
赵砚生说:
“她不是我的刨子娘。”
婆婆骂他学了一嘴怪话。
可当天晚上,赵砚生主动洗了三只碗。
婆婆坐在灶房门口看。
看了半天,她说:
“水用多了。”
赵砚生停下。
“娘,您要不要自己洗?”
婆婆立即改口。
“第一次洗成这样,已经不错。”
十五日免摊结束后,赵家的木器摊比以前多挣了一倍。
不是因为位置好。
是因为赵砚生会和客人说话了。
他不再只说木头结实。
他会问老人凳子要不要高一点。
问有孩子的人,木盒边角要不要磨圆。
我坐在旁边记账。
婆婆负责收钱。
最初她什么都想管。
管我怎么摆货。
管赵砚生说哪句话。
管客人坐哪只凳子。
后来我在摊后给她放了一张椅子。
“娘,您今日的活是收钱。”
“别的不用管。”
婆婆不服。
“我年轻时什么都会。”
“那您明日跟砚生换。”
“您做木器,他收钱。”
婆婆看了一眼刨子。
“各人做好自己的事,也有道理。”
一个月后,钱三娘把贤妇堂的牌匾彻底翻了过来。
红色那面朝外。
同心过日堂。
女人可以报名。
男人也可以报名。
婆母、公公、成年的儿女,只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都能一起学。
钱三娘还新添了几门课。
男人洗衣课。
夫妻算账课。
婆媳把话说明白课。
公公少装没看见课。
最后一门最贵。
一次三十文。
公公们都说自己没必要学。
钱三娘便问:
“家里吵架时,你们在哪里?”
有人说抽烟。
有人说睡觉。
还有人说去门口看鸡。
钱三娘说:
“那就更该学。”
婆婆后来也去上了两日。
不是她想去。
是钱三娘推出了新规。
送别人来学的人,自己必须先试听一天。
婆婆原本拉着邻居媳妇去。
她说那媳妇太懒。
一天只做两顿饭,洗一次衣服,还敢午睡。
钱三娘问:
“她家有几口人?”
“九口。”
“孩子几个?”
“四个。”
“地谁种?”
“她也下地。”
“猪谁喂?”
“也是她。”
钱三娘把一把扫帚递给婆婆。
“您先试听。”
婆婆当天扫了三间屋。
抱了两个孩子。
喂了一头猪。
午后坐在墙边,张嘴便说:
“不就是……”
她看见我站在旁边,硬生生停住。
我问:
“不就是什么?”
婆婆揉着腰。
“不就是该吃饭了吗?”
钱三娘从厨房探头。
“试听的人负责做饭。”
婆婆站起来时,脸上的表情像要把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。
她做了一锅面。
盐放多了。
孩子们吃得直喝水。
婆婆还想说他们挑食。
最后只憋出一句:
“下次少放一勺。”
她学会承认自己会做错,用了整整两日。
同心过日堂开到第三个月时,院墙又加高了。
因为报名的男人越来越多,想逃课的也越来越多。
赵砚生带着几个木匠,把墙头修得光溜溜的。
钱三娘问:
“会不会太高?”
赵砚生说:
“不会。”
“我第一次爬的那面墙才矮。”
“加高以后,摔下来更疼。”
钱三娘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她又在墙外挖了一条浅沟。
里面不放水。
只放泥。
这样爬墙的人就算成功跳出去,也会一脚踩进泥里。
回家还得自己洗鞋。
有一日,婆婆坐在赵家门口晒太阳。
一个外村婆子拉着儿媳妇来问路。
“听说镇上有个专门教媳妇规矩的贤妇堂。”
“怎么走?”
婆婆睁开眼。
“没有贤妇堂。”
外村婆子一愣。
“明明有人说有。”
“现在叫同心过日堂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一个只教媳妇。”
“一个谁有毛病教谁。”
外村婆子指着身后的儿媳妇。
“有毛病的是她。”
婆婆看了那媳妇一眼。
她背上背着孩子。
左手提着菜。
右手抱着一床脏被。
婆婆又看向外村婆子。
“孩子是谁的?”
“我孙子。”
“菜给谁吃?”
“全家。”
“被子谁盖?”
“我和我儿子。”
婆婆抬手指向镇里。
“你们一家都去。”
外村婆子不高兴。
“我儿子白天忙。”
婆婆说:
“忙不忙,到了堂里再说。”
那婆子还想争。
婆婆已经闭上眼晒太阳。
“我年轻时也觉得,媳妇多干些是应该。”
“后来我才明白,一家人过日子,不能把一个人当八个人用。”
我正好从屋里出来。
听见她这句话,停下看了她一眼。
婆婆立刻补充:
“当然,年轻人还是要勤快。”
我说:
“没人说不勤快。”
“只是不能只让一个人勤快。”
婆婆咳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砚生从后院出来,手里拿着两件刚洗好的衣裳。
婆婆看见他晾衣服,仍然不太习惯。
“你一个大男人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,又改口。
“衣角没拉平。”
赵砚生重新拉了一下。
“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那天傍晚,我和赵砚生去同心过日堂帮忙修桌子。
刚走到门口,便看见院墙上又挂着三个男人。
最高的那个拼命往外爬。
下面两个托着他的脚。
墙外站着一个气势汹汹的婆子。
她指着堂里喊:
“我只送媳妇来学规矩,凭什么把我儿子留下?”
钱三娘拿着名册站在院中。
“您按了手印。”
“一户报名,不能只留半个。”
墙上的男人回头喊:
“娘,快交违约钱!”
婆子问:
“多少?”
“一百文!”
婆子弯腰捡起一根木棍。
“你给我回去好好学!”
墙上的男人被吓得一松手。
三个人一起掉进了墙外的泥沟。
钱三娘低头记账。
“翻墙一次。”
“弄脏三双鞋。”
“明日加一节洗鞋课。”
我站在门口笑。
赵砚生摸了摸鼻子。
“我第一次没掉进泥里。”
我提醒他:
“因为当时还没有泥沟。”
钱三娘抬头看见我们,朝后院一指。
“桌子坏了两张。”
“修好再走。”
赵砚生问:
“有工钱吗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桌子一张五文。”
“洗鞋一双三文。”
墙外那三个男人同时抬头。
钱三娘冲他们招手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你们今日还不会挣这份钱。”
我和赵砚生走进院里。
红色牌匾挂在头顶。
同心过日堂。
牌匾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谁嫌别人不会,谁先留下重修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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