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零三分,陆沉舟收到了一张寄给失踪父亲的外卖单。
他刚送完今晚最后一份炒粉,正准备收工。雨下得很急,高架底下的积水已经漫过鞋面,手机却在雨衣口袋里连震了两下。屏幕上跳出一张灰色订单,和普通订单不一样,底色发暗,右上角没有顾客头像。
取餐点是桥下夜面,数量两份牛肉面,配送费三十八块六。收货人一栏写着陆景川,地址写着安民巷十七号,备注只有一句:别让他签收。
陆沉舟盯着父亲的名字,手指没动。
陆景川失踪六年了。六年前,安民巷拆迁,他说回旧家拿一份巡线资料,当晚就没再回来。后来那片房子被推平,路牌改成滨河西路,父亲的失踪记录里甚至没有一张能看清脸的照片。
而安民巷十七号,是他们以前的家。
更要命的是,今晚是旧城最后一次夜间清场。陆沉舟前两天送单经过围挡,公告上写得很清楚:凌晨四点,施工方会推掉最后一面残墙,之后整片区域封死。那面墙背后原来就是他们家厨房的位置,也是父亲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。
六年里,他去过三次。保安只会让他看一眼空地,再告诉他这里没有安民巷,也没有陆景川。灰单偏偏在清场前半小时跳出来,像有人把一根线塞回他手里,不许他再装作没看见。
灰单下方的倒计时从三十分钟开始往下跳。陆沉舟先截了图,再拨给站点主管周砚山。
电话响了三声才接。周砚山那头很吵,像站点的卷帘门被风掀着。
“老周,系统给我派了一单。”
“这个点还派什么单?”
“收货人是陆景川。”
周砚山没出声。
“地址安民巷十七号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爸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这一次,周砚山沉默得更久。陆沉舟听见他点烟的打火声,随后才听见一句:“你别签,也别进围挡。把单放着,等我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先听我的。”
“你知道这单。”
“我知道那地方不该还有订单。”周砚山的声音压低了,“沉舟,别把自己卷进去。”
陆沉舟看了眼倒计时。二十八分四十秒。
他没再追问。周砚山越不肯说,越说明这张单和父亲有关。更何况,订单已经挂在他名下,页面没有取消选项,只有接单和联系站点两个按钮。
他可以报警,可以等周砚山赶来,也可以按站点流程把单放到超时。可一张截图和一个消失六年的名字,连让人出警的理由都算不上。等天亮以后,那面墙一倒,父亲最后留下的地方也会跟着没了。
“我先去取餐。”他说。
“陆沉舟。”周砚山在电话那头叫住他,“千万别点签收。”
陆沉舟挂了电话,按下接单。
桥下夜面就在高架辅路旁。老板掀开门帘,看见他湿漉漉地进来,直接把一个双层纸袋递过去:“两份牛肉面,刚打好。取餐码呢?”
陆沉舟把手机递给他。灰单上没有取餐码,只有不断缩短的倒计时。
老板皱着眉,把纸袋翻过来。封口贴上印着一行小字:安民巷17号,陆景川收。
“这地址不是拆了吗?”老板抬头看他,“刚才机器自己吐单,我还以为是谁恶作剧。”
“你认识陆景川?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板摇头,“我只管出餐。两份面,一份不要香菜,一份多加醋。”
陆沉舟接过纸袋,心里沉了一下。
父亲吃面从来不要香菜,母亲喜欢多加醋。父亲失踪后,母亲搬去了城东,再没提过安民巷的事。这张单不是随机跳出来的,它知道他们一家人以前怎么吃饭。
他把面放进外卖箱,骑车往旧城赶。导航没有带他走滨河西路,而是把箭头钉在一段施工围挡后面。那片围挡白天都有保安守着,今夜只亮着两盏昏黄的施工灯。
车把中间那台旧收音机忽然响了。
滋啦,滋啦,滋啦,长长一声。
三短一长。陆沉舟记得这个节奏。小时候父亲在屋顶拉线,喊他递钳子前,总会先拿铁片敲四下,三轻一重。
他停在围挡外,把定位和订单截图发给周砚山,随后拎起外卖箱,从一扇没有锁严的铁皮门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还没清走的旧巷。雨水顺着断墙往下淌,碎砖和窗框堆在路边。陆沉舟往前走了十几米,看见一面没来得及推倒的灰墙,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蓝色门牌。
安民巷17-0。
原来的门牌明明只有十七号,后面那个零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?
手机震了一下,灰单自动跳到签收页。收货人仍是陆景川,签收人一栏却已经替他填好了名字。
陆沉舟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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