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门锁上的声音刚停，收音机又响了。

陆沉舟把它从车把上取下来，贴着断墙慢慢走。杂音时断时续，靠近蓝牌左边那段墙时，三短一长变得清楚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铁皮。

周砚山蹲下去，用手电照墙根。雨水冲开了一层泥，露出一截锈掉的金属线。线头绕进一块松动的水泥板，板上还有一行很浅的刻痕：17-0。

“以前巡线的人会留这种记号。”周砚山说，“不是给外人看的。”

陆沉舟把纸袋放在干一点的台阶上，和周砚山一起把水泥板往外挪。板后不是墙洞，而是一个旧电表箱。箱门早没了锁，里面塞着一只黑色防水袋，袋口缠了好几圈胶带。

袋子不大，却很沉。

陆沉舟拆开胶带，里面有一张旧调度卡、一支录音笔，还有十几张被塑封过的登记页。最上面那张写着安民巷十七号到二十三号，旁边列着十一户人家的姓名、原住处和交接日期。

其中几页边上盖着“待补录”的红章。后面的页面却突然断了，只剩下空白编号。

“这就是我爸一直在找的东西？”陆沉舟问。

周砚山看着那些纸，喉咙动了动。“他发现旧巷改造时，有十一户的登记没进后面的清册。有人说资料不全，有人说门牌不存在。可你看，这里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
陆沉舟把页面一张张摊开。纸上没有什么惊人的话，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内容：哪一家有老人，谁家的门牌换过号，哪一天交过钥匙，哪一页还缺一个签名。可这些细小的内容凑在一起，正好证明那里曾经住着一群具体的人。

他想起小时候搬家，父亲把旧门锁拆下来塞进纸箱，说换了住处，也别把老钥匙乱扔。那时他嫌这些东西占地方。现在才明白，陆景川不是舍不得一把旧锁，他只是习惯给每件事留个去处。

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褪色的路线图。图上用铅笔圈出安民巷17-0，旁边写着：留原件，等清场日。

录音笔的电量居然还亮着一格。他按下播放，先是一阵很长的雨声，随后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
“砚山，箱子里有三样东西。登记页、路线卡，还有我写的说明。要是我没来得及出去，别替我把这件事压回去。”

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下，像有人在远处叫他。陆景川的呼吸变重，声音却还是慢的：“十一户，不是十一行字。有人住了一辈子的地方，不能因为地图换了，就当没来过。”

陆沉舟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。

父亲没有提他，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失踪。可这几句话比任何借口都更像陆景川。那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，修水管、补电线、搬重东西，做完就走。唯独遇到别人家的住处和名字，他总要多问一句。

防水袋最里面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说明纸。字是父亲的，笔画粗，边角因为受潮晕开了。上面没有责怪谁，只写着：原始登记与路线页相符，请保留17-0；如有清场，以路线卡为准，通知旧住户。

陆沉舟把纸递给周砚山。“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可能出不来？”

周砚山没有马上回答，只把纸折回原样。“他知道那晚的围挡不对劲，也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留着。可他总觉得，纸在，人就还能找到。”

不远处忽然传来发电机熄火的闷响。围挡内的施工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，旧巷很快只剩雨天本来就不多的光。

韩致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：“东西既然找到了，就交给我。我可以替你们保管。”

周砚山把防水袋塞进陆沉舟的外卖箱，挡在他前面。“这是私人留下的材料，轮不到你保管。”

“周师傅，你这些年还是这个脾气。”韩致远站在断墙外，身后跟着两个工人。他没有靠近，只说，“早该结束的事，何必让年轻人跟着折腾。”

陆沉舟握紧录音笔。“六年前，我爸是不是在这里出过事？”

韩致远没有回答。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往两边散开，把通向铁皮门的路堵住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灰单的倒计时只剩十三分钟，地址异常页上跳出一行提示：请在订单关闭前补充说明。

陆沉舟忽然明白，父亲留下的不是一份等人替他签完的单。他把所有能留下痕迹的路，都塞进了这半小时里。

韩致远朝外卖箱看了一眼，语气仍旧平稳：“把袋子留下，你们可以从侧门出去。”

陆沉舟没有回他。他转身朝旧巷更深处走去，周砚山跟上来。两人绕过一排堆着旧木板的棚子，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进了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