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巷尽头有一间废弃的值守棚,门板歪着,里面还留着一张落灰的木桌。
陆沉舟和周砚山钻进去,周砚山把门顶住,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雨泡软的卡片。那是配送站早年用的路线维护卡,卡背面写着两行字:异常地址不结单,附现场材料;收件信息同步到旧住户联络页。
“你爸不是想靠这一张单把所有事说清。”周砚山说,“他是想让你把材料发出去。订单只要保持异常,路线页就还在,附上的照片和说明会同步到当年留下的联络页。那十一户里,总有人还能看到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周砚山没有躲开他的眼睛。“我知道一半。六年前,他先找过我,说登记出了问题,想借站里的旧路线页留一份备份。我答应帮他弄好延时单,又劝他别一个人进围挡。”
“那张单为什么会派到我手上?”
“路线卡里留着你的紧急联系人号码。”周砚山说,“你爸当年写的是:清场日夜班,优先派给陆沉舟。不是因为你是他儿子就该替他收尾,是他只信得过你会把材料看完。”
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号。六年过去,他换过两次手机,号码却没变。父亲离开后,母亲曾劝他换一个,说旧号码总会接到推销和催缴。他没换,只因为那通没接到的电话还留在里面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给我打过电话。”周砚山的手一直攥着那张卡,纸边被捏得起了毛,“他说17-0那边的地面塌了,他腿动不了,让我把路线卡交出去。我听见旁边有人催清场,也听见他说别来,先把材料送走。”
陆沉舟盯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怕。”周砚山低下头,“我那会儿刚接站点,觉得自己一开口,站点就保不住。我想等天亮,等有人来问。可等到天亮,围挡已经封了。后来他们说陆景川自己走了,我没敢再提那通电话。”
“所以你这些年一直让我别来旧城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对。”周砚山抬起头,眼睛发红,“我不是怕你找到空地,我是怕你找到我没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终于把两人之间那层绕来绕去的东西撕开了。陆沉舟想冲他发火,想问为什么那时候不把人叫来,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。可周砚山站在漏雨的棚子里,肩膀塌得很低,他忽然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一个能让人舒服的答案。
屋顶漏下来的雨水砸在桌角,一下一下,像收音机里的杂音。
陆沉舟把录音笔放到桌上,按下继续播放。
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,背景里风很大。
“砚山,别让沉舟签收。那张单一结,17-0就没了。他不爱管这些事,我知道。可要是有一天他还是来了,你告诉他,别找我,先把纸送出去。”
录音里停了几秒,陆景川像是在挪动什么东西。然后,他说:“沉舟,要是你听见这段,爸欠你一句话。那天不是不想回家,是想把手里的活做完。你别学我,什么事都一个人扛。”
录音到这里彻底断了。
陆沉舟把录音笔扣在掌心,指节泛白。他一直以为父亲最后没回头,以为自己那通没接到的电话只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空白。现在答案摆在这里,并不轻松,甚至更难受,但至少不再让他对着一片空地猜。
录音笔侧面还有一个很小的录音标记。陆沉舟按下去,里面竟然还有最后十几秒,是父亲留给他的另一段话。
“面要趁热吃。你妈那份多放醋,别记错。”陆景川的声音很轻,像在交代一件家常事,“还有,沉舟,别把没接到的电话一直放在心里。人有时候赶不回来,不是因为不想回。”
录音没有说完,电流声就把后半句盖住了。
周砚山说:“箱子里还有一张说明,写了当晚的情况。你爸没能从17-0出来,可留下的材料一直在。”
陆沉舟点开灰单。倒计时剩下九分五十二秒,页面已经从地址异常跳到补充附件。他把登记页、路线图和说明一张张拍下来,手因为冷和雨有些发抖,照片却拍得很稳。
棚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。
韩致远站在门外,没有再客气:“陆沉舟,时间不多了。你把这些旧纸发出去,麻烦只会更多。你父亲当年就是不肯听劝,才把自己困在里面。”
陆沉舟隔着门板说:“你知道他在里面。”
外面安静了两秒。韩致远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说:“把材料交出来,我让你们走。”
周砚山把卡片塞进陆沉舟手里,声音发紧:“从棚子后面出去,沿排水沟到侧门。那儿信号好一点。把照片、录音和路线卡一起传到旧住户联络页,别只发给一个人。”
陆沉舟看了一眼灰单,又看向父亲的录音笔。
他终于站起身。“这次不等天亮。”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