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变成异常待核后,围挡里安静了很久。
韩致远没有再让人关侧门。他站在雨里看着那面旧墙,最后只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:“今晚先停。”
天快亮时,雨势小了。旧住户联络页里已经多了十来条回复,有人发来褪色的搬迁通知,有人翻出旧相册里拍到的门牌。周砚山把路线卡、录音笔和防水袋里的原件一一装回,等着后续核对的人来取。
韩致远离开前,在侧门边停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看陆沉舟,只让现场的人把原本要推倒的那段墙留到核对结束。这个决定算不上道歉,也没有让六年前的事变得容易,可至少那面墙没有在天亮前消失。
周砚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陆沉舟。“我录了一段说明,也把当年那通电话的时间写上了。该怎么核对就怎么核对,别再替我留面子。”
陆沉舟没有劝他。他把手机放回周砚山手里,只说:“这次你自己去说。”
陆沉舟坐在清运车旁,外卖箱还放在脚边。两份牛肉面早就凉透了,纸袋却一直没破。他打开其中一碗,没有香菜,汤面被雨夜的冷气压得没了热气。
周砚山在旁边站了很久,才说:“你爸以前总说,送到门口不算送到。人得看见,东西得交到手里,才算完。”
陆沉舟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面已经有些发胀,味道并不好。他却慢慢把那一碗吃完了。
吃到最后,纸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票。那不是机器新打出来的单号,而是桥下夜面老板随手写的一句:两份面,路上慢点。陆沉舟看了很久,才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。那一夜所有人都在催他快一点,只有这句像父亲以前说的话,笨拙又实在。
六年前的事情没法补回来。父亲没能离开17-0,周砚山也没能在那一夜做对选择。可那通没接到的电话、那份被压在箱底的登记页,终于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猜测。
几天后,安民巷那十一户的原始登记进入补录核对。旧住户联络页没有关,材料一份份对照,缺掉的门牌也重新写回项目记录。陆景川当年的去向,被改成了在围挡内意外受伤后未能返回,而不是自行离开。
陆沉舟没有再去围挡里面。他只在路过旧城时,停在新立的临时牌前看了一眼。牌子上写着:原安民巷住户资料核对中。字不大,也没有什么煽动人的话,却让他第一次觉得,父亲这些年没有白白留在那场雨里。
陆沉舟去城东看母亲时,把另一碗多加醋的牛肉面放到她桌上。当然不是那碗已经凉掉的面,他路过桥下夜面,又买了一份热的。
母亲看着他手里的纸袋,没有马上问。
“爸以前不是不要香菜吗?”陆沉舟说,“我那晚吃了。”
母亲的手停在碗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他总怕你饿着,嘴上又不肯说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,里面是一张很小的合影。照片里的陆景川站在安民巷门口,背后是还没拆掉的蓝门牌。陆沉舟小时候站在他身边,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面包。
“这张照片我一直没舍得给你看。”母亲说,“怕你看见更难受。”
陆沉舟接过照片,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马上收起来。他把照片放到桌边,让母亲和自己都能看见。过去的事不该只剩一只被关着的信封。
陆沉舟点头。他没再追问父亲为什么不早点回家,也没替谁把旧事说得轻一点。那些答案已经留在登记页、录音笔和雨夜的17-0里,够他慢慢去想。
手机这时亮了一下。灰单没有消失,只是安静地躺在订单列表最下面,状态写着:异常待核,收件信息已保留。
收货人是陆景川。
签收人一栏,空着。
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起那碗热面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旧城的最后一面墙仍在等着被拆,但安民巷的名字,已经重新回到了该在的地方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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