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墨入水般迅速渲染开,将镇渊墓园吞没成一片死寂的黑。
一道单薄的身影盘膝坐在泥地上,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热气。
陆爻算伸手从面前斑驳的铜香炉中取出两根未点燃的线香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香举至眼前,下一秒,竟直直插向自己睁开的双眼。
诡异的是,香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燃烧。
右眼眼白如墨滴入水般疯狂扩散,瞬间吞噬了瞳孔,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;左眼瞳孔则快速分裂、重叠,被无尽的黑色覆盖,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火星明灭间,香体在接近眼球的前一秒骤然燃尽,只余下三缕青烟袅袅升腾。
那些烟灰并未散落,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着,交缠、旋转,最终凝聚成三枚圆润的铜钱形状,缓缓勾勒出古朴的纹路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,烟灰铜钱坠落在地。
六次重复后,卦象由上下两个坤卦相叠而成,六爻皆为阴爻,是彻头彻尾的纯阴之象。
陆爻算盯着地上的卦象,沉默了三秒,才用刚学会不久的、略显生硬的语言吐出两个字:“死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,指尖穿过身侧的草叶时,草叶连晃都未晃一下。
“靠,我这特么是诡了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竟没有半分恐惧,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,“不对,那我是能穿墙了?”
作为一个情感障碍者,极致的恐惧于他而言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极致兴奋。
死亡对他来说,更像是一个需要验证的物理现象,而非值得悲恸的终点。
他站起身,试着将手按在身旁的石碑上——指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石面,又像穿过一团空气般收了回来。
“果然能穿墙。”
他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结果。
既然已经死了,那就该按死人的规矩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师父的遗嘱:守好镇渊墓,每月领工资;夜里让纸扎人巡夜,切记隐藏行踪,莫被生人发现。
他和这位师父素未谋面,可这张纸却成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“行为指南”。
戌时三刻,镇渊玄宫深处。
陆爻算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后槽牙里全是浓烈的血腥味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和血污的手,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正在缓缓渗入泥土的黑水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我特么……刚才干了什么?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
就在三分钟前,他刚在这座坟前站定,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,坟头里就突然伸出一只长满白毛的手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。换作一般人,这时候早就吓尿了,但他没有。情感障碍让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“恐惧”这个选项,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、近乎癫狂的兴奋。于是他顺手抄起旁边那块头骨砖,照着那只白毛手就是一顿疯狂输出,硬生生把它砸回了坟里。
调整一下后,陆爻算蹲在那座无碑坟前,把最后一沓纸钱丢进火盆里。
纸灰被夜风卷起,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他肩头那盏青铜提灯上,灯芯“噼啪”爆出一朵幽绿的灯花。
“师父,您老人家走得倒是干脆,留我一个小徒弟守这三千六百座坟,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对着坟头低声念叨,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,
“关键是我不是你徒弟啊。我是穿越过来的,你徒弟没把记忆留给我,我根本就不认识你。况且老子还语言不通,总不能装成聋子吧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
提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撑开三尺方圆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墓园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远处坟头纸扎人在风里摇晃时发出的“嘎吱”声。
那是他上个月刚扎的十二个纸人,按师父遗嘱里的规矩,每个纸人每月要烧三炷香、二两纸钱当“工资”。
若不给,它们半夜就会自己跑到床边,不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,直到你把钱补上为止。
陆爻算觉得这规矩挺离谱,但既然是“死人的规矩”,那就没什么好质疑的。
毕竟死无对证。
他提着灯继续往前走,准备完成遗嘱里“给师父衣冠冢磕头”的最后一步。
可当他走到那座新坟前,刚准备弯下腰时,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某种巨大生物呼吸般的起伏声,顺着脚下的泥土传进他的身体。紧接着,坟头里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、像是吃饱了撑着的动静:“嗝——”
陆爻算愣住了。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脚下的坟头。在微弱的引魂灯光晕下,那坟头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缓缓起伏着,连表面的泥土都在跟着震颤。
“卧槽……”头皮瞬间炸开,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种“违背物理常识”的现象,让他对“死亡”的认知产生了新的疑问:如果坟会打嗝,那它是不是也算一种“活物”?
他猛地想起了师父临走前交代过的一句话:“小陆啊,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,都不要用左眼看。”
左眼?
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左眼。
刹那间,一股仿佛被钢针扎入脑髓的剧痛从左眼眶里炸开!他痛苦地捂住左眼,但在那一瞬间,他已经看到了。
在他的左眼里,世界变了。没有黑雾,没有泥土。他看到自己正站在一根巨大到无法形容的、暗红色的血管上。而那根血管,正连接着地下深处一具庞大到连“山”都不足以形容的恐怖尸骸。这具尸骸没有死,它只是睡着了。而所谓的“镇渊墓园”,不过是这具神明尸骸上长出来的一块微不足道的“头皮屑”。
“师父的衣冠冢……”他看着脚下那块正在缓缓起伏的苍白血肉,终于明白了一个绝望的事实,“这特么根本不是坟……这是它的胃……”
“饿……饿……”细碎的声音从坟墓里传来,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黑雾中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某种东西在咀嚼骨头的声音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一个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嗓音,贴着他的后颈响了起来:“小师弟……你看到师父的脸了吗……”
陆爻算握紧了手里那块带血的砖头,缓缓转过了头。
那不是他扎的纸人。
他扎的纸人用的是桑皮纸,浆糊里掺了朱砂和糯米,眉眼是用松烟墨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哪怕在风里摇晃,也带着股规整的死气。
可眼前这个东西,身上的“纸”更像是泡烂了又晒干的人皮,泛着油腻的暗黄光泽,边缘还翘着几缕没刮干净的毛发。
它脸上的腮红不是画的,而是从皮下渗出来的血渍,两坨不均匀的红斑像溃烂的伤口,咧开的嘴角几乎撕到了耳根,露出里面一排细密如锯齿的、沾着新鲜血丝的牙齿。
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——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窟窿里塞着两团蠕动的白色蛆虫,随着它的动作不断往外钻,又不断被它用僵硬的手指塞回去。
它身上没有纸扎人该有的竹篾骨架支撑,反而像一团被揉皱的湿纸,关节处没有折痕,只有一圈圈缠绕的黑色发丝,每动一下,发丝就勒进“皮肉”里,渗出黏稠的黑水。
它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,是他上个月给纸人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,此刻却被它揉得稀烂,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黏液和血迹。
“你不是我的员工。”陆爻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甚至带着一丝观察标本般的专注,“我的员工不会流血,也不会笑。”
那纸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冷静,裂开的嘴又往上扯了扯,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,朝着他扑了过来。
陆爻算没有躲。情感障碍让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“恐惧”这个选项,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、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头骨砖,照着那张脸就是一顿疯狂输出。
砖头砸在“人皮”上的触感不像纸,倒像砸在一块腐烂的肉上,黏腻的血水溅了他一脸,带着股刺鼻的腥臭。
他砸得极狠,每一砖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“眼睛”上,直到那两团蛆虫被砸成肉泥,直到那张脸彻底塌陷下去,直到手里的砖头都被血水泡得发软。
“咔嚓……”
纸人的脖子在他手里发出一声脆响,直接折成了九十度。
它倒在地上,还在微微抽搐,像一条被斩断的蛇。
“老头子,你特么到底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按照零碎的记忆,今天是他“正式出师”的日子,也是师父的头七。
师父让他来这片墓园最深处,给衣冠冢磕三个头。
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手上的泥,准备走个过场。毕竟天大地大,死人最大。
可当他再次看向那座新坟时,身体突然僵住了。
坟头的起伏变得更剧烈了,连表面的泥土都开始龟裂,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,又像胃液。
那股“饿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,不再是细碎的呓语,而是变成了低沉的、带着吞咽声的咆哮。
而他身后,更多的“咔嚓”声响了起来。
不止一个,是十几个、几十个同样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的黑雾里传来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兽,正朝着他的方向聚拢。
陆爻算握紧了手里那块已经被血泡软的头骨砖,缓缓转过了头。
草!还来!
他没有跑,也没有尖叫。
情感障碍让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“恐惧”这个选项,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、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他甚至在脑海里快速计算着:如果这座“胃”想吃他,为什么刚才不打嗝的时候不动手?
现在这些追来的东西,是不是比他更有“食欲”?
答案几乎是在瞬间浮现的。
他猛地紧闭双眼,捏住鼻子,纵身跳进墓穴裂开的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。如同一只飞蛾扑向烛火,只能赌一把了——赌这座“胃”更愿意吃后面那些追来的东西,而不是他这块没什么嚼头的“骨头”。
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。
“嗝!”
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打嗝声,一个沾满黏液的东西被吐了出来。
在地上翻滚两周半的陆爻算躺在泥地上喘着气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里面没氧气!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诡也需要呼吸?!
“靠!那个傻诡竟然跟着我跳了下去,不过现在成师父零嘴了。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黏液,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反而带着一丝冷静的分析,“坟里面的东西真是我师父?他为什么不吃我?是想让我一直喂养他吗?”
陆爻算陷入了沉思。他这时候不会傻到认为是什么师徒情深。一定是有什么驱使,才让里面的东西将他又吐了出来。而这个“驱使”,或许和他“已死”的状态有关——毕竟,死人是不需要被“吃掉”的,只需要被“使用”。
“不错么。”
啪啪!
一阵鼓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清脆得像骨头碰撞。
“谁?!”陆爻算猛地回头,后面却是空无一人,只有翻涌的黑雾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你师父没告诉你么?他欠了我一笔债。”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像是根本没有发声源,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无数黑雾突然活了一样涌过来,将他团团围住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
“去黄泉客栈,否则死!”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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