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路变了。
不再是墓园的青石板路,而是一条陌生的公路,路灯昏黄,远处驶来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。他伸手拦下,坐了进去。
车子起初正常行驶,渐渐地,窗外景象愈发诡异:坟冢从路边掠过,上世纪的古村闪过,窗棂破败,路边有人烧着黄纸,火光映出几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师傅,这不是我要去的路,掉头。”他说。
司机的头“咔哒”一声掉了下来,滚落在副驾驶座上,眼珠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,脖子断口处没有血,只有一团蠕动的黑雾。
陆爻算愣了一下,也把自己的头摘下来抱在怀里,两颗头颅四目相对,他甚至还能看清司机脖子上断裂的血管截面:“我也是鬼,你在干什么呢?”
司机讪笑一声,脸上的僵硬褪去几分,把头接回去,脖子上的裂痕瞬间愈合:“不好意思,您要去哪?”
陆爻算掏出师父留下的五十块鬼币,纸币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司机眼睛放光,连声音都热络起来:“坐稳了!”
一脚油门轰到底。
窗外的景象化作模糊的光影,不到三分钟,车子猛地刹在墓园小屋前。
陆爻算下车差点吐出来——这诡异出租车竟开得比阳间跑车还快,连他的灵体都被晃得有些发虚。
回到小屋,他瘫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忽然翻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:一本厚重的古籍,通体无字,封皮是暗沉的褐色,摸上去像浸过水的皮革。
他循着记忆翻出那本书,书脊上没有书名,书页泛黄发脆,翻开来果然一个字都没有。
正疑惑间,书页上缓缓浮现一行扭曲的字迹,像墨汁在水里化开:《诡异修炼手册》。
“你能交流?”他试探着问,指尖点在书页上。
字迹扭动着回应,像是在点头。
“有没有办法让我变成人?”他问出了醒来后最想知道的答案。
【鉴于使用者当前状态,建议自杀投胎。】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。
“这个世界有地府?”他追问。
【骗你的。】字迹突然变得潦草,像在偷笑。
陆爻算也笑了。
他摸出兜里的打火机,“啪”地点燃火苗,凑近书页:“那我烧了你试试?”
书上立刻跳出两个小字,笔画都在颤抖:【防火。】
他无语地将书扔在桌上,正准备继续套话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指甲刮过木门的声音刺耳得像猫叫。
开门一看,两个纸扎人站在门口,苍白的脸上画着僵硬的腮红,食指和大拇指反复搓动着,动作机械却意图明确——要钱。
它们的关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显然是刚巡完夜回来,连身上的纸浆味都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他想起来了:师父遗嘱里提过,纸人夜间巡夜需支付雇佣费,拖欠会导致它们消极怠工,甚至反噬主人。
“等着。”他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摸出几张冥币递过去。
纸人接过钱,动作流畅地鞠了个躬,转身融入夜色继续巡视,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陆爻算关上门,重新看向桌上的《诡异修炼手册》。
书页上的字迹已经消失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他摸了摸袖口那块湿润的酒渍,又想起客栈里搏动的肉茧、黑斗篷女子的印记、以及“一年内找画”的任务。
“所以,我现在是个死了的守墓人,欠着一屁股阴债,手下有一群要工资的纸员工,手里还有一本只会坑爹的破书?”
他叹了口气,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“这日子,比活着还累。”
桌上的手册忽然又浮现一行小字,这次带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:【检测到使用者情绪低落,建议播放哀乐助兴。骗你的。早点睡,明天还要还债。】
“……”陆爻算把书扣在桌上,决定暂时放弃沟通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袖口的酒渍还在微微发烫,像一块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第二天清晨,他是被一阵“沙沙”声吵醒的。
睁开眼,发现两个纸人正站在床边,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本月工资,请结算。”
它们的指尖还沾着露水,显然是在外面站了一整夜。
他这才想起来,师父遗嘱里不仅提了纸人的雇佣费,还说了他自己也有工资。
只是这工资不是阳间的钞票,而是“阴德点”——一种只能在特定场所流通的货币,用来维持灵体的稳定,也能兑换一些特殊的物品。
他翻开《诡异修炼手册》,书页上自动显示出余额:【阴德点:3(备注:仅够支付纸人半月工资)】。
“……穷成这样?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连灵体都觉得有些发沉。
手册补充道,字迹比昨天更工整了些:【温馨提示:拖欠工资可能导致纸人罢工、消极怠工或集体上访。建议尽快赚取阴德点。获取方式:完成墓园日常任务/接待特殊访客/探索未知区域。】
他刚看完,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这次不是纸人,而是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老者,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,衣摆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“守墓人,”老者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我来存一件东西。”
陆爻算打开门,按照脑海中莫名浮现的规矩侧身让路。
老者走进屋内,将灯笼放在桌上,灯笼里装的不是蜡烛,而是一团缓缓蠕动的黑色雾气,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几张扭曲的人脸。
“存期三年,利息用‘消息’抵。”老者说完,转身离去,身影在阳光下渐渐透明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
陆爻算看向灯笼,手册自动弹出提示,字迹带着警告的红色:【寄存物:怨念残片(低阶)。安全等级:c。注意事项:勿摇晃、勿对光、勿与其对话。若违反,后果自负。】
他小心翼翼地把灯笼放进柜子深处,心里默默记下:这就是“接待特殊访客”的任务?
看来这墓园不仅是守墓的地方,还是个“诡异寄存处”。
就在这时,袖口的酒渍突然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去,那块污渍竟缓缓变形,隐约勾勒出一个指向墓园深处的箭头,箭头的末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“……这是在催我还债?”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记,又看了看桌上的手册和柜子里的灯笼。
门外,纸人再次敲响了门,这次手里举着的纸条上写着:“加班费,谢谢老板。”字迹比之前的更歪了,像是在表达不满。
陆爻算深吸一口气,对着空气说:“师父,您留给我的到底是遗产还是债务啊?”
手册适时浮现一行字,这次带了个叹气的表情:【答案显而易见。另外,纸人在等你发钱。再不给,它们就要把你的床拆了。】
他认命地掏出仅剩的阴德点,递给门外的纸人。
纸人满意地收起纸条,转身继续巡逻,连动作都轻快了几分。
陆爻算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却照不暖他的身体,连袖口的酒渍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一年找画,每月发薪,每天应付纸人和诡异访客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守墓人的活儿,还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桌上的手册又悄悄翻了一页,上面写着:【但你是鬼啊。顺便提醒,刚才的怨念残片在对你笑。】
他猛地转头看向柜子,只见灯笼里的黑雾气正缓缓聚成一张笑脸,无声地对着他咧开了嘴。
“……”他决定今天不再和这本书说话了,顺便得赶紧找个东西把柜子封起来。
手册悄悄翻了一页:【成功接待首位访客,阴德点+1。备注:该访客对你的恐惧值贡献为0,评价为“无聊的死人”。】
陆爻算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默默把书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——至少,他离付清纸人工资又近了一步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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