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把那张片子插到灯箱上的时候,手指很稳。
我看了一眼,没看懂。黑糊糊的一团,像谁打翻了一杯隔夜茶。但医生的表情我看懂了。
他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这个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。然后他放弃了犹豫。
“陈默,脑瘤。位置在这里。”他用笔尖在片子上点了一下,那个位置看起来像是某种巧合——刚好卡在所有手术刀都够不着的地方。“还剩一个月。尽量活得舒服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开处方一样平淡。大概说了太多次了。我甚至注意到他的白大褂袖口磨得有点起毛,这让我想起我妈以前总说,医生的衣服都是洗了又洗的,因为沾过太多人的命。
我没哭,也没崩溃。我只是觉得整个诊室的墙忽然往后退了一步,天花板抬高了一点,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大了。医生的嘴还在动,但我听不见了,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。
“现代医学就到这儿了。”
这句话忽然穿透了那层隔音墙,直接撞进我耳朵里。
现代医学就到这儿了。
我站起来。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医生抬眼看我,大概以为我要开始哭或者开始求他再想想办法。我没哭,也没求。我转身走了。
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,有一种太平间的质感。我穿过这光,穿过消毒水的气味,穿过候诊区那些跟我一样脸色灰败的人,走出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暖的,但我只觉得冷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在广播里听到一个广告。
“永生。不是神话,是技术。商海生命中心,让未来等你。”
那个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,像糖精放多了。放在平时我会直接换台,但今天我没有。我把音量调大,把那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——让未来等你。
我靠边停车,搜了那个名字。
电话接通。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但跟广播里那种腻不一样,这个声音干净,利落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。
“商海生命中心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“……你们那个冷冻项目,”我嗓子有点干,“多少钱?”
“全套五十五万。头部保存二十万。DNA样本五万。”
她说得很干脆,没有铺垫,没有拐弯抹角。这反而让我觉得她不是在推销,而是在陈述事实。或者说,在陈述一个价码。
“能预约吗?”
“地址已发到您手机上。”
商海的大楼不在市中心。它藏在城市边缘一个科技园区的最深处,灰白色的建筑,没有显眼的招牌,只有门口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刻着名字。像是故意不想让人找到。又像是只等那些愿意找的人来。
电梯很安静,没有广告屏,没有音乐,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。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忽然想到一个很无聊的问题——不知道这电梯上次运的是什么人,他们现在在哪儿。
门开了。林雪站在前台后面。
她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,二十五六的样子,素颜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截细瘦但结实的胳膊。这副打扮放在别的销售身上,你一眼就知道是经过精心设计的“随性”。但她不是。她是真的不在乎。
“陈先生?”
“叫我陈默就行。”
她点了点头,引我进了会议室。没有茶水,没有寒暄,她直接打开投影,墙面上出现一张流程图,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节点,从“体征监控”一路指向“复活协议”。
“合同签好,你体内植入监控芯片。心跳停止后,我们的团队会在最短时间内介入,进行冷冻保护液灌注和体温梯度下降。最终存储在液氮环境中,等待复活技术成熟。”
她说完,停下来,等我的反应。
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图的最后那个节点,画着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问号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复活技术预计成熟时间——未知。
“所以你们能保证的只是冻起来,”我说,“能不能醒,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”她没有辩解,没有画饼,“我们能保证的只有这个。”
她的诚实反而让我噎住了。来之前我准备好了一堆怼销售的话,但一句都没用上。她给我的不是希望,是一个赌局的门票。而赌局这种事,从来不看庄家说什么漂亮话,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上桌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我站起来。
她没挽留,只是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:“陈默。”
我回头。
“你身上有一种……”她想了想,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,“一种还没死透的东西。”
她说完,低头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那之后我一直在想,她说的“没死透”是什么意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跑遍了这座城市所有能借钱的地方。正规的、不正规的、半黑不白的。银行经理看着我的征信报告摇了摇头,说你这条件贷不了五十万。地下钱庄的人倒是愿意借,但利息高到你不死也得死,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块已经进了锅的肉。
我甚至去了一趟赌场。不是那种娱乐城的大场子,是城市暗巷里那种没有招牌的地方,灯光昏暗,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死心。我把手头能动的现金全部换成了筹码,坐在一张牌桌前。发牌的是个老头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纸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,年轻人,你不是来赢钱的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他说,来赢钱的人眼睛里有光,你眼里没有。你眼里只有末路。
我输了。意料之中。
最后的最后,我又去了恒远那栋灰白色大楼。林雪见到我,什么也没说,给我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杯子是白瓷的,握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踏实感。
“我没凑够。”我把杯子放下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制造气氛的沉默,是那种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沉默。
然后她说:“还有一种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些机构,”她的话忽然慢下来,像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过一遍脑子,“在收自愿者。测试者。他们在做一个叫‘虚拟游戏’的项目。那不是冷冻,是意识上传。进了那个项目,你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太久——但你的意识会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林雪没有回答我。她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桌子中间。封面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红色的章:绝密。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,好像我整个人生都在等着这份文件,等着这一刻。我还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,但我已经知道,我会签。
文件里夹杂着几张废纸,像是日记?
实验记录——第118/2号
3月7日
今天接了新任务。上头送下来二十个人,编号001到020,全是重刑犯。给他们戴上了神经接入器,连到那个叫“新世界”的系统里。
系统版本号我没记住,不重要。
3月8日
凌晨出事了。
005号突然不动了。不是死了,呼吸还在,心跳也在,但人不动了。你跟他说话,他没反应。你拍他的脸,他还是没反应。我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,瞳孔是散的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脑电波还有,很微弱,像一条快冻僵的蛇。
过了好久好久,我们发现,这个游戏不可逆,他们成了永久的玩家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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