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径走到一半，路边草丛里蹲着一只兔子。灰扑扑的，耳朵竖得老高，一动不动，装石头装得挺像。系统弹了条提示：幼年野兔，一级。

我搓了搓手。一级对一级，公平合理。没有灵魂石召不了小弟，但没关系，一级法师上去肉搏也不是没干过——虽然仔细想想，确实没干过。算了，凡事都有第一次。

选中目标，起手荆棘之缚。地面上翻开几道裂缝，紫蓝色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来缠住了兔子的后腿。它头顶的血条缩了一小截，大概十分之一。伤害不高，但减速挂上了。我正准备搓第二个技能，兔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。

那叫声不对。不是惨叫，是喊人。声音又尖又长，像一根针扎进林子里。

然后它喊的人来了。旁边的灌木丛猛地炸开，一团更大的灰影从里面撞了出来——成年野兔，三级。体型是刚才那只的两倍，落地连个缓冲都没有，后腿一蹬就朝我冲过来。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被兔子咬死这种死法，说出去也太他妈丢人了。

顾不上丢人，赶紧把目标切到大兔子身上，补了一记减速。第一下——抵抗。系统冷冰冰地弹出两个字，我愣是看出了嘲讽的味道。一只带魔抗的兔子，这世界可真行。第二下总算挂上去了，那团灰色炮弹的速度慢了半拍，但也就是从“很快”变成“挺快”，照样朝我脸上冲。

你被咬伤了。受到伤害：六点。来源：幼年野兔的牙齿。生命值：54/60。

小的那只已经追到我脚边了，围着我的脚踝又蹦又咬，牙齿磕在我的布鞋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我低头看它一眼，又抬头看那团正朝我脸上撞过来的大灰影子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：刚才在山洞里那个老地精说“千里之行始于足下”的时候，指的肯定不是被两只兔子咬死在这条鹿径上。

小的那只兔子没拍中。系统弹出提示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幼年野兔的攻击落空了，它那小短腿在空中挥了两下，连我裤脚都没碰着。但它不放弃，已经追到我脚边了，围着我的脚踝转圈，又蹦又咬，牙齿磕在布鞋面上啪嗒啪嗒响，跟下雨似的。我拔出匕首一刀划在它脸上，手感很扎实，血条又缩了一截。接着反手补了一记生命吸取——紫黑色的光从它身上被抽出来，顺着我的指尖流回来。幼年野兔受到八点伤害，你恢复了八点生命。血满了。

满血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大的那只撞上来了，一口咬在我腿上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你被成年野兔咬伤，受到十七点伤害，生命值掉到43。紧接着小的那只趁我不注意又补了一口，五点伤害，生命值38。然后大的那只抬起前爪照着我胸口就是一爪子——成年野兔的爪击，十二点伤害。生命值26/60。血条直接从绿色变成橙色，界面的边缘开始泛红光，系统在提醒我：再不跑就真死了。

跑。两只兔子身上都挂着减速，跑得没我快。我转身就跑，草地踩着发软，但减速确实管用，它们追得没那么紧。跑出去大概二十步我回头，选中那只小的，一记生命吸取甩过去——八点伤害，回八点血。再补一记——五点伤害，回五点血。幼年野兔歪倒在地上，四条腿蹬了两下，不动了。经验条涨了一小截。死吧你。

大的那只还在追。我想再给它挂个减速，结果技能刚出手就拉到了更多的仇恨，它冲上来又是一口。血条直接掉进橙色底部，再挨一下就红。不能再扛了。我转身继续跑。林子越来越稀疏，脚步声从草地踩到了硬土，然后忽然之间，树没了。我踉踉跄跄冲出去，眼前是一片开阔地。远处的城墙灰蒙蒙地横在天边，城门下面全是人——进出城的、摆摊的、组队的，热闹得像菜市场。我盯准城门塔楼的方向拼命跑。卫兵会出手的，他们总不能放一只兔子追进城里吧。一只怪物兔子——我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用“怪物”这俩字形容一只兔子。

但经验可能保不住了。卫兵杀的怪不算我的。我正心疼着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叫——不是追我，是被拦住了。我回头一看，脚下来了个急刹车。有人挡在了兔子前面。一个盗贼打扮的玩家，两把短剑，已经跟兔子换了好几刀。二级精灵盗贼，出手挺快，但血条不健康——要么是被兔子暴击过，要么他上来之前就是残血。

我没时间多想。谁打得多，经验归谁。我抬手就开始搓生命吸取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甩。法术脱手的瞬间——经验到账。拿到了。

盗贼也快不行了。兔子临死前那几爪子全拍在他身上，他这会儿正坐在地上拆绷带，手上全是血。我拖着还在发软的两条腿走到他旁边，蹲下来。“谢了，兄弟。”

“嘴上谢不顶饭钱。”他咬断绷带打了个结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袖子卷到手肘，胳膊上那道抓痕正在慢慢变淡——不是游戏特效，是真的伤口在愈合。刚才被兔子咬的时候我就发现了，疼是真疼。不是提示音，不是屏幕震动，是痛觉信号沿着脊柱窜上后脑勺。沉浸深度太高了，系统建议痛觉明显的玩家立刻调低沉浸度。我不打算调。越真实，永久驻留的概率越大。

“乌克兰人，”他抬起一只血还没擦干净的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“基里尔，游戏ID西里尔，精灵盗贼，二级。叫我西里尔就行。”我握住他的手，力道很实。“陈默。游戏ID夜辰，亡灵法师，刚升的级。叫我夜辰。”
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，目光已经在往远处跳。“我还有两个小时强制下线。你有什么计划？要不要组队？”一条组队邀请弹出来。我盯着看了两秒。得进城，得找旅馆，得搞钱——我不是来玩游戏的，我是要住在这里的。但太阳还早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意思。

加入队伍。队长西里尔，分配模式队长分配。

西里尔搓了搓手。“好。要是能再喊个前排和奶妈——”他扯开嗓子朝城门方向吼了一声，然后转头朝我挤挤眼，“最好是姑娘。最好是装备没穿太多的——这游戏里漂亮姑娘比选美现场还多。”他笑得很响，我也跟着笑了。

自从拿到诊断报告到现在，每一天都在跑，每一步都在算。现在坐在这里，林子边上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风吹过草尖的声音清晰得过分。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。我闭眼吸了口气，吐出来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你没事吧？没嗑药吧？”西里尔歪头看我。“没有。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看的。你说的那个豺狼人山头，什么情况？”

“主洞穴三层，十到二十五级的怪，我们进去是送死。但洞穴外面全是低级的——工人、采集者、信使，杀了就有经验。运气好掉任务手环，拿去卖钱换经验，大佬们一买就是几十个，直接跳过新手期。”“那走。”

七八分钟后，地势开始起伏。山脚下到处是人，拉怪的、喊人的、倒地的、蹲在墓碑旁边捡装备的。一个低级战士一口气拉了三只普通豺狼人加一只八级监工，不到一分钟全队躺平。我和西里尔同时看了残血的监工一眼——打不过。算了。

“你有远程武器没？”“没有。盗贼能用投石索，但我兜里一个铜板都没剩，全买绷带了。”“行，那我用法术拉。”

跑上山坡，最近的一只是三级信使，背着个破邮包走得飞快。起手荆棘之缚，藤蔓缠住它的脚踝，它嘶吼一声转头朝我冲来。补一记生命吸取，转身往山下跑。“来了——西里尔！”他迎上去一顿捅，刀刀往要害送。但我的仇恨拉太高了，豺狼人根本不看他，直直朝我追。被击中两次，十六点加十二点，血条掉到三十二。疼。我拔匕首跟他一起捅，同时搓生命吸取。两次被打断——爪子拍在施法的手上，法术条直接碎成光点——第三次终于搓出去。豺狼人吼了一声倒在地上。经验到手。

西里尔蹲下去摸尸体，铜币哐当分账。“还有封信，拾取绑定。你要不？”“你拿着。”坐下来回血。他把绷带全倒出来数了一遍。“最后几卷了。急救只练到三点。”“前期别在绷带上砸钱。我好了，继续。”

这次选了只落单的工人，背着筐土走得很慢。起手荆棘，两记吸取，西里尔补刀，倒下。比刚才轻松。西里尔蹲下去摸尸体，忽然愣住。“等等。有个东西我摸不了——灵魂石。”

一颗蓝色小石子，握在掌心里有微弱的脉动。内含一只四级豺狼人的灵魂。我把召唤法术拖进快捷栏，攥紧石头施法。石头在掌心里碎成粉末，灰白色的光从指缝漏出去。地面在西里尔脚前裂开，一只豺狼人僵尸从土里拱出来，浑身挂着泥块和腐肉，眼窝里两点幽蓝。“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！”他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。“我现在说——认识一下，我们的坦克。叫它阿黄。”四级灵魂石召出来是三级僵尸，够用了。

阿黄没让人失望。伤害不高，一爪五到七点，但能扛，能把怪稳稳按在自己身前。刷怪节奏开始流畅。三只豺狼人砍瓜切菜一样放倒，中途拉了一只五级信使，打完蓝光从天而降。升级了。五级。

两小时后，我们坐在地上回蓝，背包里多了几百个铜板、十几个手环、十二颗灵魂石。阿黄换了好几茬，召出来的僵尸最高四级，比我低一级，开始不够用了。

正坐着，一个高阶德鲁伊从我们中间飞奔过去。“火车！让开！”话音没落人就没影了。我和西里尔同时回头——山坡上黑压压一片豺狼人正涌下来，少说十几只，中间夹着两只体型大一圈的精英。五秒。从第一只豺狼人撞上我到眼前变成一片血红，大概五秒。

你已死亡。稍后将在最近绑定地点复活。你的墓碑已在死亡地点生成，请在三小时内抵达拾取。

机密·阅后即焚

关于建立“沙漏”机密实验基地的负责人

将七号地下掩体改造为服务器核心节点。部署“伊甸17·行政典藏版”作为实验性虚拟环境系统。对四类指定人群——科研人员、系统分析师、高级工程师及具备特殊认知能力的在押人员——进行登记与神经映射采样。为所有年龄六十五岁以上及罹患不可逆重症的国民，制定意识迁移预备方案。本文件为绝密，阅后销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