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的路引?”唐月问。
王承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让身后两名济民会的人退到楼梯口,又把东三房左右两扇客房的门关上。做完这些,他才蹲到离门槛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那颗裂口木珠。
“从义庄送出来的死人,脚上系麻绳,腕上挂木珠。珠子记的是从哪间停尸房出来、该送往哪块坟地。下葬后就该烧掉。”
卓凯以刀鞘压住木珠。黑液沿着裂缝缓慢鼓起,像一层薄汗。
“这一颗没烧。”他说。
“也可能不是义庄的。”王承志道,“黑松岭做这种木珠的人不少。你凭一颗破珠子,别想往济民会头上扣死人。”
唐月看了看他:“没人提济民会。你倒先替自己摘干净了。”
王承志脸色一僵,随即冷声道:“我带人上来,是怕你们坏了规矩。楼下还有伤员,真闹出事,最后抬尸体的还是我们。”
他说得不算错。卓凯没有顺着这句话逼问,只把刀鞘向外拨了一寸。木珠在门槛前滚动半圈,又被无形的力道拖回原处。
不是珠子过不了门槛。是沾在上面的东西不肯离开东三房。
卓凯抬头看向屋内。桌下那道黑痕不直,靠近门口时向左偏了一点,正好绕开一块发白的地板。昨夜若有人摸黑进来,很可能会踩中那块板。
“这间房下面有什么?”他问。
掌柜此时也上了楼,听见这句话,连连摆手:“什么都没有。楼下就是灶房后墙,东三房一直空着,我连客都不往这里安排。”
卓凯看向王承志。对方眼神落在发白的木板上,停得比旁人久。
唐月也看见了。她没有拆穿,只把裂铃递给卓凯:“你要试就快些。再拖一会儿,下面那群人能把昨夜谁多吃了一张饼都吵成杀人证据。”
卓凯接过铜铃,却没有摇。他左臂吊在胸前,手指仍有些发麻。铃身裂缝很细,红线已经断了两根,剩下的一根也被黑水浸硬。
“它收声时需要什么?”
“摇响。”
“坏之前呢?”
“也是摇响。”唐月皱眉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昨夜它第一次渗黑水,是收走十息声音以后。方才裂开,是我流的血顺着红线碰到铃身以后。先后不能说成因果,但值得分开试。”
“怎么分?”
卓凯从药箱取出一根银针。唐月立刻按住他的手:“你左臂才接回去,再放血,是嫌我接得太稳?”
“取一滴,不碍事。”
“你的不碍事,常常是别人得替你收尾。”她没有松手,“铃是我的,我来。”
这句话让卓凯停了一下。铜铃损坏是他的选择造成的,若再由唐月承担风险,他先前那句欠债便只剩好听。
屋内的黑液忽然沿着木珠流下。它没有向低处淌,反而贴着地板爬向唐月的鞋尖。
“退。”卓凯说。
唐月收手后撤。黑液追到门槛便停住,细细铺开,像在寻找能跨出去的缝。
王承志站起身:“东西既然出不来,就把门关上。等天亮叫巡天司封房,这才是稳妥办法。”
“天亮以后,珠子归巡天司,刘根的药囊也归巡天司。”卓凯道,“那个只等到天亮的证人若被带走,我就只剩一份别人愿意让我看的记录。王会首,你觉得这算稳妥,我觉得这叫把脖子递给别人,请人挑一把顺手的刀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把珠子带出去。”
“它出不了门。”
“所以才要试。”
卓凯抽出银针,在自己右手指腹刺了一下。唐月想拦时已经迟了。血珠落在铜铃裂缝上,没有被铜面弹开,而是迅速渗了进去。
铃舌轻轻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门槛内的黑液却像碰到炭火,猛地缩回木珠。珠子在地板上跳了一下,裂口朝向卓凯手中的铜铃。
王承志向前迈了半步,又强行停住:“这不是镇鬼铃。”
唐月转头看他:“你认得?”
“我只知道镇鬼铃不吃人血。”
卓凯没有追问他从哪里知道。王承志既然主动说出这句话,就说明他见过相似的东西;继续逼问,只会让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。
卓凯以白布包住刀鞘前端,再次抵住木珠。珠子这次滚过了门槛。
就在它越过门槛的一瞬,东三房里传来一声重响。
发白的地板向下陷落半寸。桌腿随之一歪,空药囊滑到地上。药囊底部原本贴着地板,此刻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线,不像血,更像被药水泡过的朱砂。
唐月闻了闻空气,没有靠近:“甜味重了。下面有药。”
王承志转身便要下楼。
叶承从楼梯口横过刀鞘,挡住他的路:“王会首,方才你怕我们坏规矩。如今地板一响,你怎么比鬼跑得还快?”
“灶房就在下面。”王承志道,“若药漏进火里,整间客栈都得烧。”
这次他没有撒谎。楼下很快有人喊了一声,说灶房墙缝渗出了黑水。油灯的火苗被一股怪味压得发青,掌柜急得往楼下冲。
卓凯看着手里的木珠。此刻下楼封火,也许还能保住客栈;留在这里撬开地板,则可能找到刘根藏下的原物。两件事不能同时由他完成。他可以把灭火交给别人,但没人知道黑水遇火会发生什么。若判断错了,楼下的人要替他付账。
左肩仍在隐隐作痛。方才铜铃压住黑液的一幕,只能说明它对血有反应,不能证明它还能再用,更不能证明黑水怕火。
卓凯把木珠和药囊一并裹进白布,交给唐月:“你带叶承守在院里,别让任何人碰布包。铃也带走。”
唐月没有接:“你想去灶房?”
“下面人多,先把火熄了。”
“地板下的东西呢?”
“会损失线索。但火烧起来,损失的不只是线索。”
王承志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料到他真会放弃撬地板。唐月却仍不肯伸手:“你刚公开真名,转眼就把两件要命的东西交给我,不怕我走了?”
卓凯把布包往她手边送了送:“你若想走,方才就不会拦我取血。再说,这是我欠你的抵押。你拿走,账反而更清楚。”
唐月接住布包,低声骂了一句:“算得真精。”
“仵作俸禄不高,不精一点,酒都喝不起。”
卓凯转身下楼。王承志跟在后面,两名济民会的人则被他留在楼梯口看守东三房。这个安排暴露了一件事,王承志宁愿让外人守住暗格,也不肯让自己的人下去碰黑水。
灶房后墙已经湿了大半。黑水从砖缝渗出,绕开堆在墙边的干柴,朝水缸方向流。掌柜拿着水瓢不敢泼,急得额头全是汗。
卓凯蹲下看了一眼,立刻叫人把油灯和柴火搬走。黑水并不追火,反而追着水汽往前爬。若方才直接泼水,只会把它送进整间灶房。
药商捂着包扎好的后脑站在门外,见众人无计可施,忽然道:“灶灰能吸药油。先撒灰,再用沙压。”
卓凯看向他:“有把握?”
“没把握。”药商没好气地说,“但比你们拿刀瞪它有用。我的货被你们摔烂两匣,里面就有治腐蹄的药,遇水也会散得更快。”
唐月先前闻出的气味与这句话对上了。卓凯没有再求一个确定答案。他叫掌柜取冷灶灰,自己用木板挡在黑水前方。药商虽然嘴上骂个不停,还是让伙计拆开一袋细沙。
第一捧灶灰落下时,黑水立刻鼓起许多细泡。众人向后退了半步。它没有扑人,只在灰里缓慢凝结,变成一层发硬的黑壳。
“继续。”卓凯道。
灰与沙一层层压上去,墙缝终于不再渗水。众人把结块连同地上湿土铲进铁锅,盖严后抬到空院。忙完时,卓凯右手指腹的伤口又裂了,血顺着木板边缘滴下一点。
铁锅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院中的唐月低头看向布包。包里的木珠也同时撞了一下。
王承志的脸色变了。
卓凯没有问他。他先替被黑水溅到脚面的伙计脱下鞋袜,确认皮肤只是发红,没有溃烂,随后才走到唐月身边。铜铃上的血迹已经消失,裂缝却比先前宽了一些。
唐月把布包递回去:“你的抵押不安分。”
卓凯没有接木珠,只拿起刘根的药囊。囊底那道暗红线被甜腥药水浸开,露出三个歪斜小字。
不是药名,也不是坟地。
那是白石县仵作房记录原物时使用的暗记。除了卓凯和失踪的同事,没有外人该认识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右手一点点收紧。
刘根并非偶然带着药囊死在这里。有人见过他失踪的同事,还把来自仵作房的东西缝进了药囊。
唐月看出他神色不对:“写了什么?”
卓凯沉默片刻,把药囊翻给她看:“不是答案,是去向。”
暗记最后一笔指向东三房地板下方。
与此同时,楼上传来木板被撬动的声音。
守在楼梯口的两名济民会成员都在院中帮忙压黑水。此刻,东三房里本该没有活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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