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库方向的第三盏红灯刚亮,卓凯已经纵马冲出了院门。
他的右手仍然没有知觉,只能靠左手控缰。山路窄,湿泥不断从马蹄下飞起。程听衡追上来时,先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臂,脸色比天边的红光还难看。
“你若从马上摔下去,我不会停。”
“程大人放心,我摔得一向很有分寸。”
“你最好连鬼也能这样糊弄。”
卓凯笑了一声,没有再接话。右手从指尖到肩头都像隔着一层厚布,缰绳每一次牵动,他只能从肩膀的震颤猜测马头偏向何处。王承志先走不过片刻,若直奔东库,此时应当还在前方。但路上的马蹄印到了岔口,忽然分成了两道。
一道通往东库,蹄印深而乱。另一道拐向山腰菜园,只有前蹄压得重,像马背上的人忽然俯身避开什么。
程听衡的人已经追到近前。那名差役指着东库方向道:“红灯已亮,再迟便封门了。”
卓凯却勒住马,目光落在菜园方向。篱笆后有一片被压倒的青菜,断叶上沾着新泥。更远处,一只木桶倒在沟边,水还在往外淌。
王承志若只想抢在封库前进去,没有理由绕路。除非他丢了东西,或者把什么人留在了那里。
程听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你想赌哪边?”
“东库。”卓凯说。
程听衡眉头刚皱起,卓凯已翻身下马:“所以劳烦你去东库。我去看看一个不该出现的岔路。”
“你的手废了一半。”
“还剩一半,够捡东西。”
程听衡没有被这句玩笑打动。他抽出两名差役跟卓凯同行,自己带其余人直奔东库。临走前,他把收声铃抛了过来。卓凯用左手接住,铜铃在掌中冰凉,铃舌被细线缠住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半炷香。”程听衡说,“见不到你,我便当你被鬼拖走了。”
“那你记得替我写得体面些。”
“我会写擅离职守。”
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卓凯带着两名差役翻过篱笆。菜园里没有人声,只有压倒的菜叶被风吹得轻轻摩擦。沟边泥地上留着几处拖痕,其中一道很细,间或压出半个掌印。卓凯蹲下去,没碰泥,只看了片刻。
“有人被拖走,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掌印边缘没有回弹,手上在用力。”
一名差役向柴棚望去:“拖进去了?”
柴棚的门敞着,里面却黑得不自然。日光照到门槛便像被截住了,连堆在门边的干柴也只剩模糊轮廓。
卓凯左臂忽然麻了一下。
不是右手旧伤的钝麻。那股凉意从左手指尖钻入,沿着小臂迅速往上爬。他低头时,看见腕下的皮肤浮起一层细小青斑,转眼又淡了。
棚里有鬼器,或者有比鬼器更麻烦的东西。
“退到篱笆外。”卓凯说。
两名差役没有立刻动。其中一人望着棚内,声音发紧:“我听见小武了。”
卓凯什么也没听见。收声铃还在他手里,铃铛并未摇动,周围的声音也没有被收走。他看向那名差役,对方眼神发直,右脚已经跨过门槛。
卓凯用肩膀将人撞开。下一瞬,一根沾满湿泥的麻绳从黑暗中甩出,缠住了他的右腕。
没有知觉反而救了他。卓凯没因疼痛松劲,左手拔出腰间短刀,割断麻绳。棚里随即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用后背撞上木墙。
“小武在里面。”另一名差役这次听清了,“他叫救命。”
卓凯也听见了。少年声音很弱,从柴棚后墙传来,不在门内。
他没有进门,绕着棚外疾走数步。后墙与山壁之间只有一条半人宽的窄沟,小武仰面躺在沟底,左腿被翻倒的石槽压住。离他不到两步,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卡在石缝里,镜框上缠着黑布,露出的镜面布满裂纹。
黑暗正从柴棚底下渗出来,一寸寸漫向沟中。
“先抬石槽!”差役喊道。
卓凯却没有动。
小武的脸已因疼痛变形,嘴唇不停发抖。他看见卓凯的目光落在镜上,眼中先是茫然,随后涌出恐惧:“别拿……它会照出后面的东西。”
石槽压住了少年大腿,血正从裤腿下渗出。若立刻救人,他们来得及把小武拖出沟,但铜镜会被涌来的黑影吞没。若先取镜,小武要在原处多等片刻,石槽也可能继续下滑。
卓凯盯着那条血线。出血不快,颜色偏暗,暂时不像伤到大血管。石槽右侧被一截粗树根托住,只要没人从上方踩动,短时间内不会再沉。
这是他能看见的依据。至于黑暗里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
左臂的麻木已经窜到肘弯。那面镜子像隔着几步路攥住了他的筋脉,每一道裂纹都在催他快些伸手。
“你们两个撑住石槽,不要抬。”卓凯说,“我先取镜。”
那名认识小武的差役猛地看向他:“先救人!”
“现在抬,树根会断。你们压住上沿,给我五息。”
“若你看错了呢?”
卓凯蹲下身,把收声铃塞进对方手里:“那便算我的。五息后不管我有没有出来,你们抬石救人。”
他说完便侧身挤进窄沟。
第一步,左手彻底发麻。第二步,柴棚下的黑影突然抬高,贴着墙面形成一个倒立的人形。它的双脚悬在上方,头颅却擦着泥地,面孔朝着卓凯缓缓转来。
两名差役都吸了一口凉气。
卓凯没有回头。他用短刀挑住铜镜外的黑布,镜子却像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黑影的手臂从墙上伸长,越过他的肩头,摸向身后的小武。
“三息!”差役喊道。
卓凯右手没有知觉,左臂又只剩肩膀能动。他索性把短刀咬在齿间,左膝抵住山石,用肩背猛撞镜框。
镜子从石缝中弹出。
黑布散开的一刻,裂开的镜面恰好照向墙上的倒影。那东西的胸口在镜中偏了半尺,并不在它外表所示的位置。五道暗红细线从胸口向四肢伸展,只维持了短短一瞬。
卓凯咬住黑布,把镜子整个裹住。墙上的手已经落下,他抱镜翻滚,手指从小武肩侧擦过,硬生生将少年往外带了半尺。
“五息,抬!”
两名差役同时发力。石槽刚离开小武的腿,那截树根便从中折断,沉重石块砸进沟底。卓凯横身护住铜镜,背上挨了一下,胸口的气顿时被撞散。
小武被拖出窄沟。卓凯最后一个翻过篱笆时,柴棚门轰然合上,里面响起一阵密集抓挠。收声铃无人摇动,声音却在下一息全部消失。
四个人谁也没有停。他们抬着小武奔下山坡,直到菜园被树影遮住,卓凯才示意把人放下。
小武腿骨没有断,皮肉却被压裂了一道长口。卓凯右手不能动,只能让差役按住伤口,自己用左手和牙齿拉紧白布。包扎到一半,左臂麻木再度上窜,他的手指突然松开,白布染上了血。
鲜血离他嘴角很近。
那股熟悉的躁意从喉间翻上来。只要舔去一点,他便能重新稳住手,至少能把伤口包好。卓凯盯了片刻,最终偏过脸,用牙齿咬住干净的一端。
小武看见了他的停顿,却没有出声。等包扎完成,少年才从怀里摸出一枚断裂的铜扣。
“王承志把我丢在这里。”小武喘着气说,“他原想拿镜子,照见棚里的东西后便不敢碰,只拿走了我身上的铜扣。卓哥,他去东库,不是去毁账。他说库里那份是假的,真的原件一直锁在义庄。”
卓凯抬起头。
远处传来三声急促哨响。那是程听衡约定的退讯,不是抓到人的讯号。
东库封死了,王承志却不在里面。
卓凯低头看向怀中的照尸镜。黑布下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,像又有一道裂纹正在延伸。与此同时,左臂的麻木终于越过肘弯。
他先取到了镜,也救出了小武,却把真正的原件和王承志一起留在了义庄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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