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凯回到义庄时，院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

程听衡带来的差役守在门外，刀已出鞘，却没人撞门。门板后没有脚步，也没有喘息。只有门环在风里轻轻晃动，一次次碰上木板，声音很小。

小武被安置在路边树下，两名差役守着。卓凯把裹着照尸镜的黑布压进怀里，左臂已经麻到肘弯，右手仍旧垂着。两条胳膊凑不出一只完整的手，这个笑话若放在平时，他大概会先说给程听衡听。

程听衡此刻显然不想笑。

“东库里只有一册抄本。”他说，“封条落下前，王承志根本没进去。”

“我知道。他回来取真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卓凯朝树下的小武偏了偏头。程听衡看见少年腿上的包扎，脸色没有变，目光却在卓凯怀中停了一瞬。

“你取到镜了。”

“顺手。”

“你的顺手通常很费人命。”

“这回人还活着，所以程大人不妨夸得大胆一点。”

程听衡冷冷看了他一眼，随后让一名差役绕去后墙。那人很快回来，带回半截沾泥的麻绳。后墙外留着翻越痕迹，但只有进来的脚印，没有出去的。

王承志还在义庄内。

卓凯没有立刻叫人撞门。第三次敲门后的禁忌仍未解除。门内第一个出声或开门的人会死，他们若在外面强行破门，未必算门内的人开门，却没人能保证那东西不会换一种办法收账。

“唐月呢？”卓凯问。

“柴房。”程听衡说，“她带两个人守着王承志可能取走的旧账。我们出门时，前堂和后院都有人。”

门内太安静了。

卓凯把耳朵贴近门缝，什么也没听见。不是无人，而是声音被收走了。收声铃不在他这里。离开菜园前，他已从差役手中取回铜铃，此刻铃身正挂在腰侧，铃舌仍被细线缠住。

义庄内还有另一件能吞声的东西。

怀里的照尸镜忽然发热。卓凯左臂随之一抽，麻木中透出细针般的刺痛。他后退半步，镜框隔着黑布硌在胸口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
门内随即传出指甲刮木的轻响。

不是从门后，而是从门楣上方。

众人同时抬头。一张倒垂的灰脸贴在屋檐阴影里，脖颈扭向不可能的角度。它没有看拔刀的差役，只盯着卓凯怀里的镜子。

“别背对它。”卓凯说。

几名差役缓慢横移。灰脸随他们转动眼珠，身体却没有落下。程听衡握刀站在最外侧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门不能开，人不能喊，王承志还在里面。你准备怎么进去？”

“从它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卓凯望向屋顶，又看了看自己两条不听使唤的手臂：“比如让一个手脚齐全的人先拆两片瓦。”

程听衡差点被他气笑，最终还是点了两人绕到侧墙。屋檐上的倒行鬼随脚步声移动，灰脸贴着瓦下滑行，却始终没有扑下。照尸镜在卓凯怀里越来越热，仿佛正在替它牵路。

不能再把镜子带近义庄。

可没有镜，他们即便找到王承志，也看不见鬼真正能被伤到的位置。卓凯正在迟疑，路对面卖纸钱的破棚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。

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坐在草席上，身前摆着三只缺口粗碗。他先前裹着旧毯，像个睡着的乞丐，此时抬起眼，直直看向卓凯怀中。

“镜子裂到第几道了？”他问。

程听衡转身挡在两人之间：“报上来意。”

疤脸男人摊开双手，示意自己没有兵器：“我来收一样旧东西。你们若肯给，我替你们保镜一夜。你们若不肯，我继续在这里等，看它先把谁招来。”

卓凯没有靠近：“你凭什么保？”

男人从颈后扯出一根细绳，绳下悬着半片树叶形的铜符。断口曲折，边缘已经磨亮。

卓凯认得这个形状。

他身上有三片折枝铜符，是从不同死者与旧案遗物中得来的。三片断口各不相同，没有一片能与男人颈下的半片严丝合缝，却都带着相同的枝叶暗纹。

“你想要哪一片？”卓凯问。

“你肯给的那片。”男人说，“符给我，镜暂放我这里。天亮之前，你可以取回。以后我若找你办一件事，你先听完，再说答不答应。”

程听衡冷声道：“连要办什么都不说，这不是交易。”

“所以我没问你。”

疤脸男人看着卓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碗凉茶。他没有催，也没有伸手。屋檐上的灰脸却正在往下探，长发已经垂到门环旁边。

卓凯可以拒绝，把镜留在身上，冒险进入义庄。这样鬼的胸口有机会被照出，镜子也仍由他掌握。可左臂的麻木正在加重，镜面若继续裂开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照出的究竟是鬼，还是持镜的人。

也可以把镜交给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。这样能暂时引走屋檐上的东西，却要失去一片尚未弄清用途的铜符，还要默认一份没有写明内容的未来承诺。

卓凯想起小武在石槽下看他的眼神。他刚刚凭有限的伤势判断，赌对了一次。赌对不会让下一次更可靠，只会让人更容易忘记自己曾经可能看错。

“你怎么证明镜到你手里不会丢？”卓凯问。

疤脸男人端起最左边的缺口碗，倒扣在地。碗底压着一小片镜屑。碎片映不出人脸，却把屋檐上的倒行鬼照出一截暗红胸骨。

那东西猛地缩回阴影。

“我保不住完整的镜，”男人说，“但我知道怎么让它不敢贴身。”

这不是保证，只是一点足以改变选择的证据。

屋顶传来瓦片松动声。程听衡的人最多再过十几息便能开出入口。卓凯若继续拖延，倒行鬼可能转而追上屋顶的人。

他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探进衣襟，摸出三片折枝铜符。指尖不听使唤，铜片从掌中滑落一片。疤脸男人没有去抢，只低头看着那片铜符落进尘土。

卓凯用靴尖把铜符踢了过去。

“镜保到天亮。”他说，“你将来找我，我只答应听完。若你的事要拿不知情的人填命，这片符就当送你上路的买钱。”

疤脸男人终于笑了笑：“这句话比铜符值钱。”

“那你找我补差价。”

卓凯把照尸镜连同黑布一并放在地上，再用脚推过街面。疤脸男人先用缺口碗扣住镜子，才捡起铜符。铜符落入他掌心的一刻，屋檐上的灰脸骤然转向他。

男人端起碗便走。他没有跑，只沿着长街一步步远离义庄。倒行鬼贴着屋檐跟去，身体始终倒悬，像一条被夜色拖长的湿影。

义庄门内的声音同时恢复。

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压着哭声，柴房方向还传来猛烈撞门声。屋顶的差役刚掀开第三片瓦，唐月便在院内喊道：“别拆了，王承志没拿账，他把账匣锁进柴房，人往停尸房去了！”

卓凯与程听衡对视一眼。

原件仍在，王承志却主动走向了停尸房。那里没有能带他逃出义庄的路，只有昨夜站起来的尸体。

程听衡命人守住前后门，自己踏上屋顶。卓凯没有跟。他的左臂已麻到肩下，连攀墙都做不到，只能靠在门柱旁等里面的人拔掉门闩。

门开后，唐月第一个出来。她脸侧沾着灰，手里抱着旧账匣，看见卓凯空下来的怀中，脚步顿了顿。

“镜呢？”

“借给一个不肯留姓名的人了。”

“你倒大方。”

“没办法，我这个人两只手都坏了，只好拿家底替我干活。”

唐月没有笑。她把账匣交给差役，抓住卓凯的左腕。指尖在脉上停了片刻，脸色逐渐沉下去。

“不是伤。”她说，“麻木在顺着经脉往心口走。”

卓凯抬头望向长街。疤脸男人已经不见，跟着他的倒行鬼也消失在拐角后。地上只剩缺口碗压过的一圈浅印。

那圈泥印**，有一道细长裂纹。

裂纹并非留在地面，而是映在一片被遗落的镜屑里。卓凯用鞋尖拨开泥土，看见镜屑背面多了一道原先没有的刻痕，形如半根向下生长的树枝。

与此同时，被疤脸男人带走的照尸镜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。隔着半条长街，卓凯仍听得清楚。

镜面的裂纹，已经长到背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