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比周平川见过的任何一次赶集都要乱。

码头上全是人，几条栈桥被踩得不停摇晃。

船户拿着竹篙挡住往船上爬的人，嘴里不停喊着船已经满了。

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，有人拖着受伤的家人，还有人把粮袋先扔进船舱，想用货物占住位置。

周平川挤进人群，沿着码头一条船一条船地找。

“爹！周老栓！”

他喊了十几声，嗓子都哑了，也没有听见回应。

一名船户被他拉住，听清周老栓的长相后，指向最里面的大货船。

“刚才还在那边帮人排船，你去找找！”

周平川从两辆板车中间钻过去，又翻过一堆扔在地上的竹筐。

最里面的货船旁边围着几十个人。

周老栓站在船头，一手拿着竹篙，一手指挥两条小船靠向不同的栈桥。

“这条船先送老人和孩子！东边那条船装伤员！都别挤在一个地方！”

周平川终于看见父亲，心里压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：“爹！”

周老栓回头看见他，也愣了一下。

他把竹篙扔给旁边的船户，挤过来抓住周平川的肩膀，上下看了好几遍。

“你这个小兔崽子，怎么现在才来？”

他的手刚碰到周平川后背，周平川就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
周老栓立刻看见他衣服上的血：“背上怎么了？”

“回春堂塌的时候被木头砸了一下，应该没有伤到骨头。”

“先让我看看。”

“等一会儿。”

周平川抓住父亲的胳膊，急着问道：“你看见林叔和青禾了吗？他们往西边走了，有没有绕到渡口？”

周老栓摇头：“我一直在这里接人，没有见过他们。”

周平川转身看向南街口。

刚从镇里跑来的逃民一批接着一批，却始终没有林家父女。

周老栓知道儿子在等什么。

“西边是山路，骑兵不好追。林大夫认识药，也熟悉附近的山路，他们从那边走未必比来渡口差。”

周平川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，却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还能走几趟船？”

“谁也说不准。天黑前能多送一趟就多送一趟。”

码头东边忽然传来尖叫声。

一条小船刚靠岸，几十个人就一起往栈桥上挤。

最前面的男人踩空掉进水里，后面的人还在继续往前推。

栈桥被压得向一边倾斜，小船也被撞离了岸边。

周老栓转身就跑。

周平川跟着冲过去。

父子两人先把落水的男人拉住，又让船户把小船重新撑回栈桥边。

周平川看了一眼船舷离水面的距离。

船上已经装了十几个成年人，再上人肯定要进水。

他挡在栈桥前面：“这条船不能再上了，后面的人去西边等下一条！”

几名逃民根本不听，推着他还想往前。

周平川指着已经接近水面的船舷：“再上一个人，这条船就会沉。你们想一起死，就继续挤。”

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说，旁边的船不让她上。

周平川看见船舱里坐着两个抱着货箱的商人。

他走过去拍了拍箱盖：“人已经坐不下了，你们还用箱子占四个人的位置？”

商人立刻抱紧箱子，说里面是布料和银钱，丢了以后一样活不成。

周平川没有跟他争谁更可怜。

他叫来一名熟识的老船户，让对方重新看船的吃水。

老船户只看了一眼，便让商人把最重的箱子留下，只准人上船。

两个商人还想加钱，旁边等船的人已经围了过来。

他们怕钱和命一起丢在码头，只能把箱子搬回岸上。

空出来的位置让给了抱孩子的妇人和一名腿伤老人。

周平川又和父亲把靠在同一座栈桥边的几条船分开。

一条停到上游，接还能自己走的青壮。

一条留在中间，接老人和孩子。

最稳的货船停在下游，让伤者躺在甲板中间。

码头上的人不再全往一个地方挤，靠岸和离岸的速度也快了一些。

一条装伤员的小船刚要离开，缆绳却缠在水下的木桩上。

船户用竹篙挑了几次都没有挑开，岸上的人又开始往船边靠。

周平川脱掉鞋，踩进齐腰深的水里，顺着绳子摸到木桩旁边。

缆绳被一只旧铁钩挂住，越拉缠得越紧。

他让船户先把绳子放松，再从铁钩下面把绳圈翻出来。

小船终于脱开时，岸边有人想趁机跳进去。

周平川抓住那人的衣服，把他拉回栈桥。

“这是装伤员的船，你能走就去上游等。”

那人张口就骂：“凭什么你说了算？”

周平川指着船里几名满身是血的伤员：“你真想上去，就先问问他们能不能给你腾地方。”

一名胸口中箭的兵卒听见了，睁开眼盯着那人。

那人不敢再往前，只能骂骂咧咧地退开。

周平川让船户马上撑船，免得岸边的人又重新围上来。

周老栓终于找到空隙，把儿子拉到一旁检查伤口。

周平川背上的伤口不算深，却被灰土和木屑糊住了。

周老栓用清水冲掉脏东西，又从熟识船户那里要来干净布条，替他把伤口缠紧。

“别再往人堆里挤了，你这背再撞一下，今晚连竹篙都拿不动。”

周平川答应了一声，眼睛仍盯着南街口。

每来一批逃民，他都会过去看一遍。

王婆和孙子被货栈伙计推到码头时，周平川先把祖孙两人安排到等船的棚子下面。

王婆告诉他，路上没有见到林青禾。

周平川又去问两个从西边绕过来的樵夫。

一个说看见过有人背药箱，另一个却说那是名老郎中，谁也说不清。

周平川只能继续等。

周老栓催他先上船。

周平川摇头：“再等下一批。”

“下一批来了，你还会等下一批。”

“我先帮你把这几条船送走。”

周老栓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继续劝。

父子两个人一直忙到太阳快落下。

周平川的手被河水泡得发白，周老栓的嗓子也已经喊哑了。

周老栓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歇过，手掌被竹篙磨破，抬起胳膊时一直发抖。

只要还有船靠岸，他们就不能停下来。

最后一批空船准备靠岸时，东街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一名逃民从街口跑过来，边跑边喊：“北朔骑兵已经进东街了！马上就到渡口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
码头上的人听清这句话，全都朝栈桥挤了过去。

最外面的几条空船不敢再靠岸，船户立刻解开缆绳，向河心撑去。

只有一艘吃水较深的货船还系在内侧栈桥，船户正催着最后一批人登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