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蒙蒙放亮,赵家大宅的大殡初夜算是彻底稳了。
长明灯灯火澄澈,棺椁安安静静立在灵堂正中,再也没有半点异响。四棚经的师傅们轮流换班,依旧不急不缓地诵经,法器叮当悦耳,看着一派祥和。
折腾了整整一宿,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落回肚子里。
赵家管家更是对我感激得五体投地。
除了事先谈好的整单工钱,他又私下塞给我厚厚一沓银元,说是压惊赏钱。这年头银元硬通货,实打实的真金白银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,心里踏实得不行。
送走同行匠人,安顿好伙计留守灵棚,我揣着这笔横财,心里美得不行。
这年头兵荒马乱,物价一天一个价,寻常小户人家忙活一年,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现大洋。我这一夜提心吊胆、出手镇煞,挣的是手艺钱,也是玩命钱,拿得心安理得。
我暗自嘀咕:人活一世,图什么?
乱世活着就不容易,既然挣着横财了,就别抠抠搜搜委屈自己。今儿不回铺子熬粥啃窝头,我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。
天津卫的人都知道,想要找乐子、吃零嘴、看热闹,不用去租界洋楼,也不用去城里的富贵会馆。
南市三不管,那是底层老百姓的天堂。
所谓三不管,就是官府不管、租界不管、县衙不管。
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扎堆,说书的、卖艺的、变戏法的、摔跤撂地的、摆摊卖小吃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有钱人瞧不上这地界,嫌脏乱嘈杂,可对我们这些市井匠人、寻常百姓来说,这是乱世里为数不多能寻点快活气儿的地方。
穿过老城窄巷,刚拐进南市街口,热闹气儿瞬间裹了满脸。
大早上天刚亮透,摊子就支棱起来了。烟火缭绕、人声鼎沸,吆喝声、叫好声、梆子声、弦子声搅在一起,乱糟糟的,却让人心里莫名舒坦。
我揣着银元,慢悠悠闲逛,跟逛世外桃源一样。
街边最先勾人的是各色小吃摊子,老天津的烟火气,全藏在这一口一口吃食里。
街口支着龙嘴大铜壶,师傅手腕一翻,滚烫开水倾泻而下,冲得茶汤翻花,撒上山楂糕、核桃仁、瓜子仁、白糖,甜香扑鼻。
旁边煎焖子的铁板滋滋冒油,绿豆淀粉煎得外焦里嫩,浇上麻酱、蒜泥、香醋,味儿绝透了。
往前走,水爆肚的大锅咕嘟咕嘟翻滚,白雾腾腾,肚仁脆嫩,蘸上韭菜花、腐乳汁,一口下去通体舒畅。
还有卖糖堆儿的、炸糕的、面茶的、羊肠子的、卤煮火烧的,连少见的蛤蜊牛儿,都有小贩蹲在路边,拿小铁片挖着卖,鲜气十足。
我也不客气,挨个解馋。
先来一碗茶汤润喉,再切一盘煎焖子,拎两串糖堆儿,最后蹲在路边嗦一碗水爆肚。
这年头富人吃肉、穷人喝汤,能在三不管敞开肚子吃一顿,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。
吃饱喝足,我寻了个露天相声场子,花两分钱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。
台上俩艺人穿着长衫,一把折扇、一块醒目,张嘴就是津门包袱。
讲的是市井趣事、江湖玩笑,调侃军阀、打趣洋商,句句接地气。底下老百姓听得哈哈大笑,鼓掌起哄,喧闹一片。
听完相声,旁边还有评书场子,先生正讲民国侠义、江湖恩怨。不远处摔跤场子喝彩震天,撂地卖艺的耍大刀、翻跟头、卖大力丸,样样热闹。
我靠在柱子上,晒着太阳,听着小曲,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人间烟火。
一时之间,昨夜灵堂的阴冷、棺底的阴煞、李阴手的暗局、乱世的压抑,全都被这市井热闹冲散了大半。
我心里暗自感慨:
这世道就是这么矛盾。
一边是豪宅大院暗流诡诈、死人不安宁;
一边是市井小民知足常乐,一口吃的、一段小曲,就能开心一整天。
我老老实实凭手艺挣钱,不害人、不作恶,偶尔挣笔大钱,逛逛街、吃点好的、听听闲曲,没野心、不贪富贵,在乱世里苟活,已然算福报。
我本来打算再逛一会儿,晌午回赵家大宅守灵。
可就在我起身准备挪步的瞬间。
人群侧边的窄巷口,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。
那人衣衫破烂、满身灰土,头发黏在脸上,看样子是连夜奔逃,狼狈到了极点。
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,像是在无边黑夜里看见了唯一的灯火。
不等我反应过来,这人快步冲到我面前,噗通一声,直直跪在尘土里,脑袋狠狠一磕地面,声音嘶哑绝望,带着哭腔嘶吼:
“沈师傅!求求您!救救我一命!”
街上的喧闹、叫卖、喝彩声,瞬间在我耳边淡了下去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守着沈记杠房多年,平日里低调做人、安稳做事,在南市三不管从未结怨,更谈不上让人跪求救命。
大清早闹市街头,突然有人跪地求救。
不用多想——
这麻烦,绝对是昨夜赵家大殡的阴局,跟过来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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