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踏入灵堂门槛，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。

咔咔、咔咔。

肃杀、生硬、带着一股子久经行伍的铁血戾气，硬生生压盖了满院的阴风寒气。

我心头一紧，下意识回头。

只见大院正厅的穿堂门被人一把推开，一行人踏步而出。

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者，一身深色长衫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眉眼锋利如刀，鬓角微白，却浑身带着杀伐沉淀下来的威势。

正是赵家如今的家主，那位下野的老军阀。

他早已卸去兵权、退隐津门多年，看似只是个赋闲乡绅，可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，半点没消。

瘦死的骆驼比马大，落魄的军阀，也绝非寻常市井商贾可比。

他身后紧跟着十几名精壮护院，个个站姿挺拔、眼神凶悍，腰间鼓囊囊的轮廓格外刺眼。

管家见状连忙低头退到一旁，大气不敢喘。整个喧闹混乱的院子，瞬间鸦雀无声。

老军阀目光冷冽，扫过倒地发青的杠夫、冒黑雾的灵堂，最后死死落在我身上，没有半分客气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：

“沈匠人。”

“我赵某退隐多年，安分守己，老母归西，诚心办殡，从未招惹江湖阴人。”

“如今灵堂炸煞、棺木出凶、下人昏死、宅院染秽，皆是你接手守灵之后出的事。”
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：

“我不管你们阴阳行内有什么恩怨、什么规矩。”

“今日这事，你能摆平，我赵家重金酬谢，你是座上贵宾。”

“摆不平——”

话音未落。

“唰！”

十几名护院同时抬手。

漆黑发亮的驳壳枪齐刷刷出鞘上抬，枪口冰冷黝黑，密密麻麻，全部对准我心口、眉心、要害。

金属冷光映满庭院，淡淡的火药味瞬间盖过了阴霉煞气。

十几把枪指着一个干白事的市井匠人。

这就是军阀豪门的底气。

乱世里头，什么阴局煞祟，在他们眼里，终究不如手里的枪杆子管用。

我站在灵堂门口，后背瞬间发麻。

说实话，我干了十几年杠房活，见过凶尸、见过横死、见过各种阴邪怪事，可被十几把驳壳枪指着脑袋逼命，这是头一回。

我就是个守着小铺子糊口的普通人，市井小民一个，怕祸、怕事、更怕枪。

阴毒我能想办法扛，煞气我能找法子解，可子弹不长眼。

老军阀眼神狠厉，字字如铁：“我赵家世代从军，不信鬼神，只信人命由己。给你半个时辰。活人，安棺，净宅。做不到，今日你便给我老母陪葬，枪毙灵前，以祭宅运！”

周遭死寂一片，无人敢出声。

枪口抵身，无路可退。

我面上不敢有半分抵触，连忙拱手应声，语气沉稳恭敬：“赵老爷放心，小人竭尽全力，必保灵堂安稳、大宅无事。”

嘴上答得干脆，心里却憋屈得厉害。

我心里清清楚楚——

这事不怪谁惹祸，纯粹是我和李阴手俩人赌气较出来的因果。

今早南市街口，是我硬拦他、讲规矩、不留破绽，断了他的脸面。

他阴狠记仇，不肯当众翻脸，就暗地里双管齐下较劲报复。

一步一步，都是江湖人情、行内分寸博弈出来的局。

没有无辜之人，没有天降横祸。

是我自己卷进来的，这摊事，我必须自己接、自己扛、自己了结，没得推诿，没得抱怨。

只是憋屈归憋屈，事已至此，认栽也得硬顶。

更让我心里发慌的是——

我快速在脑子里翻遍整本《白事录》。

寻常缠煞、棺震、尸气郁结、市井厌胜，书上皆有解法。

可阴行匠人赌气暴怒、临时强行引爆的报复性灭宅凶局，压根没有先例！

祖辈安稳守业、循规办殡，从来不会跟人斗气结死仇，自然没遇过这种荒唐局。

书上半字记载都没有！

以前我遇事，好歹有老辈经验兜底，心里有底、手上有章法。

这一次，书彻底没用了。

没有模板、没有定法、没有稳妥土法，前路两眼一抹黑。

李阴手是阴行狠人，手段刁钻毒辣，专门乱规矩、走偏门。

赵家是下野军阀，手里有枪、心狠手黑，只看结果、不问过程。

一边是阴煞索命，一边是枪口夺命。

前后都是死路。

秋风穿堂而过，灵堂黑雾翻涌，棺木震颤越来越剧烈，沉闷的砰砰声，如同催命鼓点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所有憋屈、慌乱。

没书可依、没人可助、没有退路。

是我自己接下的江湖分寸，就得自己扛住这场死斗。

只能靠我自己，凭十几年实打实的办殡实操经验，硬闯这一场无规无矩的民俗对决。

我抬头，望着黑漆漆的灵堂深处，眼底彻底沉冷。

李阴手，既然是咱俩的较劲。

那我就陪你，好好赌这一把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