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日头升至巷檐之上。
我独自一人,朝着城南鸿运赌坊走去。
老崔苦口婆心劝我别惹事、别碰花斑豹,说这人是津门地界出了名的地头人物,盘踞城南多年,人脉繁杂、行事霸道,寻常人一旦招惹,难免招来祸事。
我心里透亮。
老阿远落到这步田地,纯属自作自受。他嗜赌成性、屡教不改,好好的家业被尽数败光,家中妻小也被他连累受苦,贪念上头失了心智,任谁也救不了,半点不值得同情。
我此番进城,不是为打抱不平,更不是为探查什么隐秘局数。我就是个守着杠房讨生活的市井匠人,世道兴衰、江湖纠葛、旁人是非,向来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。
只是有一点,我心里过不去。
赌坊开门做生意,愿赌服输,天经地义。可输钱归输钱,没必要动辄重伤他人,更没必要将人打伤之后,特意扔在我们铺子门口,刻意寻衅、借机施压。
我不为公道,不为出头,就单纯想把这件事掰扯清楚、讨一个安稳。
穿过城南热闹街市,转过两道街口,一栋气派十足的西式洋楼,赫然立在街巷正中。
此前我逛遍津门大小赌坊,清一色都是本土格局,木匾挂彩、人声嘈杂,满是底层市井的烟火气息。可眼前的鸿运赌坊,模样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。
通体西式钢砖结构,落地鎏金玻璃窗,门面阔气规整,装潢复刻租界洋场风格,奢华精致,像极了话本里引人沉溺的销金之地。整体格局暗藏门道,高墙合围、室内无明暗落差,场内常年灯火长明,踏入其中便分不清晨昏昼夜,让人慢慢迷失时间感知,不知不觉沉溺其中,耗光钱财、耗费心神。
门口两名黑衣护院肃立不动,面无表情、气场沉稳,不招揽、不喧闹,规矩森严,远比街头闲散混混规整凌厉。
我压下杂念,装作闲散看热闹的路人,抬步踏入赌坊。
一进内厅,轻柔的西洋乐曲缓缓漫开,盖住了所有市井喧嚣。耳边只剩筹码清脆的碰撞声、纸牌轻擦的细响、轮盘低缓的滚动声。光线柔和绵长,暖融融铺洒全场,让人神志松懈、心绪舒缓,待得越久,越容易心神涣散、失了分寸。
整座洋楼上下两层,分区明确、泾渭分明,客源规矩分得极其清楚。
一楼是散客大厅,往来的都是市井百姓、苦力匠人、寻常街坊。
台面大多是津门本地人玩惯的骰宝、押大小、牌九、番摊。一张张赌台围满神情各异的赌徒,有人侥幸赢钱满心欢喜,有人输光积蓄颓然懊恼,有人反复起落已然麻木,人间贪念百态,尽数展露于此。
角落零星摆着两三张西式赌台,二十一点、百家乐寥寥数人尝试,大多本地人还是守着熟识的老旧玩法,不爱触碰洋人新奇花样。
二楼则是截然不同的雅致富贵地界。
通体铺设猩红厚地毯,落脚无声,彻底隔绝一楼的喧闹嘈杂。两侧皆是独立隔音包房,门禁森严,只接待富商阔佬、租界名流、有身份权势的主顾。
楼上以西洋赌法为主,除了二十一点、百家乐,还有轮盘赌、沙蟹扑克等繁复玩法,规则繁杂、处处是坑,专门引诱富庶之人沉溺挥霍、耗损身家。
包房内服务周全、伺候细致,专人递送酒水、兑换筹码、打理起居。不少有钱之人在此消磨时日、肆意挥霍,短时间内便会败掉积攒多年的家业。
我顺着大厅缓步闲逛,冷眼旁观全场。
赌场招揽客人、设局营生,是它的立足之道,与我无关。
我本本分分做我的匠人,守好自家铺子,旁人贪赌败家、取舍得失,皆是各人命数。
闲逛之间,我视线无意间扫过大厅最内侧的贵宾台。
那里坐着三四名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,西装革履、气度矜贵,姿态慵懒高傲,漫不经心看着赌局,无论输赢都神色淡然,一副从容自持、俯视俗世的模样。
而让我微微诧异的是,津门赫赫有名的地头人物花斑豹,此刻正躬身立在洋人身侧。
往日在城南西郊横行市井、霸道强势、无人敢招惹的花斑豹,此刻半点凌厉气场全无,端茶递水、恭敬侍奉,满脸谦和讨好,姿态谦卑得如同随行仆从。
我早听闻他是津门本土起家,凭着敢闯敢拼、处事果决,在城南闯出偌大名气,是地界内数一数二的强势人物。
如今看来,再强势的本土人物,面对租界外来权势,终究还是收敛了所有锋芒。
说到底,他不过是依附洋人势力、借势立足的普通人。有西洋人作为靠山,他才能在城南地界这般肆意行事、无人制衡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毫无波澜。
乱世年月,世人多依附权势、攀附贵人,是最寻常的市井常态。洋人把控租界资源、手握权势财力,本土地头人物甘愿俯首借力,情理之中。
这些人情纠葛、势力牵扯、世道利弊,我通通不想深究。
我今日来此,没有探查局况的心思,没有窥探隐秘的念头,更没有操心世道格局的闲心。
逛完全场,心里大致有数,我停下脚步,静静立在灯火明暗之间,目光落向依旧躬身伺候洋人的花斑豹身上。
多余心思一概无有,只等他空闲下来,了结这一桩简单俗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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