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亡命奔出城南街巷,直到身后嘈杂的追骂声彻底消失,我才扶着青砖墙壁缓缓停步。
大口喘息之间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方才只差半步。
若是我稍有逞强、迟疑片刻,被花斑豹那群打手合围堵死,我今日的下场,只会比老阿远更惨。
我心里再清楚不过。
我懂的只是民俗数术、阴宅土方、市井情理。说到底,我就是个讨安稳生活的普通匠人,无搏杀之力、无护身硬功。
花斑豹则完全是两路人。
这人早年靠天津卫最狠的光棍规矩——跳宝案子硬扛活命,一身骨头是打出来的,心性是熬出来的。如今攀附洋人、背靠租界势力,更是彻底变了性子。
对上洋人,奴颜屈膝、弯腰做狗;
对上手无寸铁的同胞,嚣张跋扈、赶尽杀绝。
媚上欺下,仗势横行,半点江湖道义、市井情面都不讲。
这种人,讲道理没用,求情面无用,孤身硬刚更是找死。
我稳了稳心神,整理好凌乱衣襟,一路折返杠房。
回到铺里,院内安静如常。偏屋之内,老阿远静静躺着,浑身缠满绷带,面色惨白如纸,依旧昏睡不醒,气息微弱漂浮。那日被打成重伤,看似是皮肉筋骨伤,可连日萎靡沉眠,始终不见好转,怎么看都透着不正常。
堂屋里,沈青山正低头整理药籍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,淡淡开口:“去赌坊了?碰钉子了?”
我点头,没有遮掩,一五一十将今日所有见闻如实汇报。
从鸿运赌坊诡异的西式格局、不分昼夜困人心神的布局,到二楼洋商坐镇、花斑豹躬身做奴的丑态,再到我上门想要论一句情理、对方翻脸无情、打手围堵、我及时跑路的经过,一字不落讲得通透。
听完之后,沈青山神色平静,不起波澜。
他混迹津门数十年,见惯乱世人性、江湖冷暖,对花斑豹这种人,早已见怪不怪。
“乱世市井,最不缺这种人。”
他缓缓说道:“真光棍拼命不拼爹,硬骨头对内对外一个样。他当年光棍一条无牵无挂跳案子是真狠,现在有钱有势反而骨头就软了。”
我看着他:“爹,这事我自己处理,不用你出手。眼下还没到无解的地步。”
沈青山抬眼看我,微微颔首。
他向来如此,非绝境绝不插手,只做兜底,不做工具人,让我自己历练、自己识人、自己扛事。
但我心里明白。
这事,单凭我一人,绝对办不成。
我能看局、能辨风水、能察细微、能说理周旋,可唯独缺一身硬护身的本事。
真到动手围堵、拳脚相向的时候,民俗数术救不了命。
我在津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,人脉不广,也不可能三教九流人人结交。
江湖八行,金、皮、彩、挂、蜂、麻、燕、雀,各行各算盘,从来不是铁板一块。
如同上海滩十三太保,同出市井,却各怀心思、各谋利弊,有亲有疏、有合有争,遇事有人观望、有人惜命、有人借机牟利,没人会真心抱团、无偿帮衬。
我认识的江湖人不多,能信、敢帮、有真本事的,从头到尾,只一人。
——挂门,周叙白。
挂门,本就是江湖武行,专习护身搏杀、立身硬功。
旁人挂门多是天桥撂地、花拳绣腿、表演把式,唯独周叙白是真正的内家拳顶尖高手。
他兼修形意、八卦,深得两门真传。形意刚猛扎实、贴身夺命;八卦步诡变无常、游走卸力。身法、劲力、章法、心境,样样臻至化境。
其人风骨、功底、眼界,完全对标一代宗师宫羽田那辈人物——不逞凶、不恃强、不混黑道、不攀权贵,一身真功夫只护本心、立身处世。
在我目前接触的所有人里,他是唯一的武力天花板。
平日里他独居城西,不混江湖纷争,不结市井势力,低调避世。与人相交清淡如水,不攀人情、不揽闲事。
也正因如此,他在江湖里不站队、不结党,没人能拿捏他,他也懒得掺和旁人是非。
唯独我,因早年一次阴事险境被他出手解围,结下一点微薄交情。
算不上深交,却是我眼下唯一能求助、也唯一敢求助的能人。
其余八行之人,我认不全,也不敢信。
金行多观望,只会看势不会担事;
皮行只求安稳,不愿沾黑道纠葛;
彩蜂麻燕各行,皆是利来利往,无事不登三宝殿,遇事必先算计利弊,绝不会无偿为我得罪花斑豹、得罪洋商势力。
人心本就零散,江湖从来无情。
想通这一层,我不再犹豫。
我对沈青山道:“爹,这事我找周先生问问。不求他出头惹事,只求他陪我走一趟,护我周全。我不想再被人围堵挨打。”
沈青山沉默片刻,只淡淡叮嘱一句。
“此人有真功夫,心性稳、分寸足。你找他可以,不可强人所难,不可引他无端涉险。他愿帮便帮,他不愿,此事就此缓停。”
我应声记下。
收拾妥当,我独自出门,直奔城西。
眼下局势很清楚:
我不求查秘、不求破局、不求伸张公道。
我只求真的有人,能在我再次入局的时候,让我不再被动挨打、不再狼狈奔逃。
花斑豹有洋人撑腰、有打手横行。
我孤身无力,唯剩一位挂门宗师,可借一身山河筋骨,暂抗这乱世凶横。
城西老街在望。
津门唯一能帮我的人,就在前方。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