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是一点一点漫下来的,像浸了墨的温水,悄无声息吞没整座苏班大院。
白日里缠绕庭院的锣鼓声、唱腔声、弟子们的走动说笑与身段排练的细碎响动,尽数被黄昏的静泊彻底收尽。偌大的戏班彻底褪去烟火人气,层层叠叠的老屋檐角、落尽尘烟的青砖地坪、伫立百年的古戏台,一一沉入温柔又沉郁的薄暮里。风不再携着人声与戏韵,只剩巷尾穿堂的微凉,掠过枯老的梧桐枝桠,擦过戏台雕花栏杆,发出细碎空茫的轻响,衬得整方天地愈发寂寥空旷。
弟子们早已散了排练、收了身段,洗漱休憩,或是聚在偏院闲谈,消解一日练功的疲惫。连日备战赛事的紧绷节奏稍稍放缓,班内褪去了连日的焦灼紧绷,多了几分松弛的鲜活,唯独这一方核心古戏台,被彻底遗落在黄昏深处,空空荡荡、冷冷清清,再无一人驻足、再无一声唱腔。
苏见闻遣走了最后一名收拾器械的弟子,独自留在了这里。
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移步回书房,就这般孤身一人,缓步踏上戏台台阶。三级木阶,被百年岁月、无数脚掌打磨得温润发亮,边角磨平、纹理浸旧,每一寸木头都吸饱了四季风雨、人间悲欢与梨园朝夕。脚步落上去,没有声响,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暮天光色稀薄柔和,从西侧檐角斜斜漏下,薄薄铺在戏台台面的老旧木板上。木纹深浅交错、沟壑纵横,深浅不一的褐色肌理里,嵌着数十年的粉尘、汗渍、胭脂残色与锣鼓余尘,是时光层层堆叠的痕迹,也是他一生守戏、传戏的全部佐证。
戏台空了。
台前无观众,台后无伶人,侧旁无鼓乐,四下无回声。往日里一唱三叹、余韵绕梁的苍凉秦腔,往日里身段翩跹、水袖翻飞的鲜活景致,往日里锣鼓铿锵、满堂喝彩的繁盛烟火,尽数消散、无迹可寻。只剩一方沉寂古台,一位垂暮老人,一整片压下来的沉沉暮色。
苏见闻缓缓走到戏台**,缓缓驻足,身形挺拔却不复当年硬朗,脊背藏着经年累月的劳损佝偻,眉眼敛尽半生风雨锋芒,只剩沉淀到底的疲惫、苍凉与孤独。他微微垂眸,目光一寸寸扫过脚下的每一寸木板,指尖不自觉抬起,轻轻抚过身前斑驳的栏杆。
指尖触到的木头,微凉、粗糙、厚重,带着历经百年风雨的温润沉实。无数次晨昏日暮,无数次登台谢幕,无数次授徒传艺,他的手掌、他的弟子、苏家历代先辈的掌心,都曾一遍遍抚过这方栏杆,磨去棱角、浸暖木性,将青涩少年磨成白发老者,将满堂繁盛磨成空台孤影。
他的指腹顺着木纹缓缓游走,一寸一寸,细细摩挲,像是在触摸流逝的岁月,像是在挽留消散的光阴,像是在与过往的半生岁月,无声对峙、默默告别。
木缝里卡着洗不净的旧色粉尘,是多年锣鼓震荡落下的香灰与颜料碎屑;边角处留着浅浅的磕碰痕迹,是早年弟子练功、翻跌身段留下的印记;栏杆内侧光滑发亮的弧度,是无数次登台之人凭栏而立、凝气开嗓的经年打磨。每一道痕迹,都是一段鲜活的过往,每一寸斑驳,都是一场落幕的繁华。
风从戏台正面空旷的院心吹过来,穿过他微霜的鬓发,拂动他宽松的布衣衣角,空空荡荡、无所依托。戏台太大,天地太宽,人声太寂,孤身伫立的他,渺小得像被岁月遗弃的一粒尘埃。
他静静立着,闭眼凝神,耳畔似有风声幻作旧响。
恍惚间,数十年的光阴骤然倒流,层层叠叠的戏韵人声、风雨朝夕,尽数涌入脑海,鲜活滚烫、历历在目。
他想起自己初登此台的模样。彼时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,身形清瘦、眉眼清亮,一身浆洗干净的素色练功服,满心赤诚、满腔热烈,无惧寒暑、不畏艰辛。彼时的苏班,香火鼎盛、戏台喧闹,每日晨昏锣鼓不绝,日夜唱腔绕梁,周边十里八乡的戏迷争相奔赴,台前人头攒动、喝彩连连,座无虚席、烟火满堂。
少年的他,眼里没有孤独,没有落寞,没有传承无望的焦虑。彼时的戏台,永远热闹鲜活、永远人声鼎沸,师兄弟成群、师徒齐聚,人人守戏、人人爱戏、人人敬戏。晨起众人一同压腿吊嗓、练身段、背古谱,日暮全员同台排戏、打磨唱腔、规整板式,深夜围坐戏台,听祖辈讲梨园规矩、戏文道义、传承初心。
那时的他笃定,苏家戏台千年不灭、秦腔古调代代相传,这份文脉、这份艺魂、这份风骨,定会岁岁延续、生生不息,从祖辈到我辈,再从我辈到后辈,永远鲜活、永远滚烫、永远有人接续。少年心性,热烈纯粹,以为坚守易得、传承寻常,以为戏台永盛、古调永存,从未想过数十年后,自己会孤身一人,独坐空台,守着满堂旧痕、一世空寂。
少年学戏的岁月,是浸着汗水、熬着寒暑、藏着赤诚的苦,却也是热气腾腾、满含希望的甜。
天光未亮,他便踏着晨露登台,立于微凉的木板之上,凝神静气、吊嗓开声,一字一句打磨唱腔,一板一眼规整节奏,不惧冬日寒风裂嗓、不惧夏日烈日灼身。白日里反复锤炼身段台步、水袖功法、武打招式,千百次重复同样的动作,磨到腰腿酸痛、指尖淤青也不肯停歇。夜里独坐灯下,背诵古谱戏文、揣摩板式韵律、研习梨园道义,将苏家千年积淀的戏韵风骨,一点点刻进骨血、融进气息、沉入心底。
那时学艺极苦、规矩极严,一招一式皆有定规,一唱一念皆有本源,半点不许偷懒、分毫不许偏差。可少年不知苦,只觉戏中有天地、腔中有山河、艺中有乾坤。每练好一段唱腔、每吃透一套身段、每读懂一篇戏文,心底便满是踏实的欢喜与笃定的期许。他坚信,只要代代坚守、日日深耕,苏家祖腔便永远不会断绝,百年戏台便永远不会冷清。
暮色渐沉,晚风渐凉,将苏见闻的思绪轻轻拉回。他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鲜活暖意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的荒芜与寒凉。眼前依旧是空台寂地,无人应答、无人共鸣、无人接续。
他缓缓抬步,沿着戏台边缘慢慢踱步,脚步极轻、极缓,像是怕惊扰了这方沉淀百年的旧时光,怕打碎这满院无声的沉寂。
他想起自己青年登台的年岁。二十余岁的年纪,身姿挺拔、嗓音清亮、气韵饱满,是苏班最拔尖的台柱子,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秦腔名角。那些年,是他一生最璀璨、最滚烫的梨园时光,也是苏班最后的鼎盛繁华。
每逢节庆庙会、年终大典、乡里祭祀,苏家戏台必定灯火通明、锣鼓铿锵。他一身规整戏服、妆容端正,立于戏台**,一嗓开腔,苍凉悲壮、婉转跌宕,穿云裂石、荡气回肠。台下山海人潮、比肩接踵,老戏迷凝神静听、热泪盈眶,孩童踮脚观望、满眼向往,喝彩声、鼓掌声、叫好声连绵不绝,震彻街巷、响彻四野。
那时的他,懂戏里悲欢、演人间离合、传古今道义,一腔古调唱尽家国情怀、善恶忠奸、人世沧桑。台上,他是洒脱风流、刚烈忠义、悲喜兼具的戏中之人,光芒万丈、风华正茂;台下,他是踏实守艺、虔诚敬戏、潜心传艺的梨园匠人,赤诚纯粹、初心不改。
青年的他,意气风发、满心赤诚,以为这份繁华会岁岁延续,以为这份古调会代代传唱,以为自己穷尽一生,只需好好唱戏、认真传艺,便能守住文脉、延续香火。他从未料到,时代洪流滚滚向前,世俗审美悄然更迭,曾经满堂追捧、人人热爱的秦腔古戏,会在数十年间,一步步淡出大众视野、褪去人间烟火,最终落得戏台空寂、无人问津、后继无人。
中年之后,他褪去登台唱戏的锋芒,转身扎根戏班、潜心授徒传艺,扛起苏班班主的重担,接过祖辈传承的文脉重任。昔日登台唱戏、惊艳四方,如今躬身育人、默默坚守。他收起自己的舞台荣光,放下个人的登台执念,一心扑在传艺育人、守护戏台、延续祖腔之上。
那些年,他日出而教、日落而息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重复着枯燥却郑重的授徒生涯。他手把手教身段、一字句抠唱腔、一遍遍讲戏文、一条条传规矩,倾尽毕生所学、毕生积淀、毕生赤诚,只为让苏家古法秦腔有人学、有人练、有人传、有人续。
他教第一批弟子时,满心期许、满怀热忱,坚信薪火相传、文脉永续。张守义、王建军一众早年弟子,勤勉踏实、敬畏古艺、潜心学艺,让他看到了延续的希望。他以为,只要自己倾囊相授、悉心栽培,只要弟子们坚守本心、深耕古艺,苏家祖腔便永远有香火、有传承、有未来。
可岁月无情、时代更迭,世事终究难遂人愿。
年岁渐长,时代剧变,新潮文娱蓬勃兴起,传统戏曲日渐式微。后来的弟子,天资参差、心性浮躁,耐不住梨园的清苦孤寂,守不住日复一日的枯燥练功,扛不住一辈子清贫守艺的执念。有人学艺半途、不堪辛苦、转身离去;有人学有所成、追逐名利、奔赴俗世繁华;有人固守戏台、技艺精湛、却心性固化、不懂变通,只能死守旧貌、难破绝境。
他看着一批批弟子来,又看着一批批弟子走。热闹是短暂的,离别是常态的,坚守是孤独的。到了最后,留在身边的,唯有寥寥数人。守义刚烈固守、不懂变通,建军审慎多虑、进退两难,余下弟子资质平平、难扛大旗,无一人能真正扛起苏家百年文脉的重担,无一人能接续这腔千年古调的薪火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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