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、心绪不宁、坐立难安,往日晨起练声、午后练功、暮晚复盘的规整作息彻底打乱。有人晨功敷衍、潦草应付,有人私下偷懒、消极怠工,有人扎堆议论、忐忑不安,有人暗自盘算退路、萌生退意。
整座苏班,人心涣散、风气浮动、乱象渐生。
往日纯粹的学艺氛围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猜忌、争执、犹豫、焦虑与内耗。练功场的锣鼓声断断续续、松散无力,再也没有往日整齐铿锵、朝气蓬勃的韵律;戏房里的排练声稀稀拉拉、敷衍潦草,再也不见一丝不苟、潜心打磨的专注;廊下檐前、戏台边角,随处可见扎堆低语、议论纷纷的学徒,人人心慌、人人迷茫、人人无措。
**对立的矛盾,从私下暗流彻底转向明面争执。
守旧派斥责革新派轻浮浅薄、忘本逐新、背弃祖艺,骂他们被时代浮华迷惑,丢弃梨园本心、轻视百年根基;革新派暗讽守旧派冥顽不灵、固步自封、愚忠守旧,说他们死守过时规矩,拖垮整个戏班、断送后辈前路。
两派观念相悖、互不相让、针锋相对,往日师徒和睦、同门相亲的温情彻底破碎,只剩下理念对立、立场拉扯、互不理解的隔阂与矛盾。中立派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、摇摆不定,时而认同守旧的本心坚守,时而认可革新的现实出路,心绪反复、愈发焦灼。
院内每一次争执、每一句议论、每一场分歧,都像细密的针,反复扎进苏见闻的心底,加剧着他的自我拉扯与极致内耗。
他是苏班的天、是唯一的主心骨、是最终的决策人。整个戏班的前路、百年文脉的存续、一众学徒的未来,全部系于他一人决断。所有人都在等他拍板定调、一锤定音,等他给出明确方向、清晰前路,结束这场无休止的僵持与混乱。
可他偏偏,迟迟无法决断、迟迟不敢落笔、迟迟难以抉择。
昨夜梁秋山的通透劝言、南北戏界的残酷真相、革新求生的必然大势,在他心底清晰明朗、字字落地。理智无比清醒地告诉他:必须改、必须破局、必须顺势新生,唯有革新方能续命,犹豫僵持只会坐失良机、彻底落败。
可根植半生的情感执念、刻入骨髓的梨园信仰、百年传承的责任枷锁,却死死拖住他的脚步,让他不敢轻易迈步、不敢贸然革新。
他怕自己大刀阔斧的改动,终究火候不足、分寸失衡,改得不伦不类、古韵尽失,既丢了千年秦腔的苍凉风骨、厚重底蕴,又没能贴合时代审美、拿下赛事突围,最终两头落空、彻底徒劳,沦为梨园笑柄。
他怕自己一意革新,彻底寒了一众老艺人的心,推翻他们毕生坚守的信仰、否定他们半生的付出,让这群守艺一生、清贫半生的老者,晚年落得信念崩塌、满心落空的结局。
他更怕,自己赌上百年苏班的正统根基、赌上所有弟子的未来前路、赌上毕生的坚守执念,大胆革新、全力参赛,最终依旧无法突围、无法出圈、无法盘活文脉。若是革新之后依旧落败,便是彻底颠覆本源、徒劳毁根,往后苏班再无正统底气、再无坚守根基、再无回头之路。
守,是稳死,慢死,死得苍凉悲壮、体面落幕;改,是赌命,冒险,赌得身家俱付、前途未卜。
一边是安稳落幕、不负先祖、不负本心,却愧对时代、愧对后辈、愧对文脉生机;一边是破局求生、博取一线生机,却愧对旧规、愧对老臣、愧对毕生信仰。
无解的抉择、双向的煎熬、昼夜的拉扯,让苏见闻彻底陷入极致的精神内耗。
他连日不眠、食不知味、心神俱碎,白日静坐书房、茫然枯坐,夜里辗转反侧、反复推演,无数次拿起笔想要敲定革新方案,又无数次颓然落下、无力落笔。一次次想要开口安抚众人、稳定人心,又一次次失语沉默、无从言说。
他不敢偏听、不敢偏信、不敢偏断。依从守旧派,便是眼睁睁看着苏班错失最后破局良机,重蹈无数古戏班子的凋零覆辙;依从革新派,便是亲手打破百年规制、颠覆固有体系,扛起所有未知风险、承受所有舆论非议、背负所有成败责任。
时间从未因他的纠结停滞,倒计时的数字日日缩减、分分逼近,冰冷无情、绝不等人。
七日、六日、五日……
报名截止的时限步步紧逼,外界各大剧团的报名喜讯、剧目公示、参赛阵容接连刷屏,业内竞争愈发白热化。无数濒临凋零的地方剧种、老牌戏班,都在抢抓最后窗口期,全力备战、放手一搏,唯有苏班,依旧停在原地、僵持内耗、前路空空。
院内的人心浮动愈发剧烈,**分歧愈发尖锐,私下议论愈发刺耳。
守旧派的老艺人日渐焦灼,日日登门恳请苏见闻坚守本心、固守旧制:“班主,万万不可乱改祖戏!百年苏班,宁毁不偏、宁亡不邪,一旦开了革新的口子,往后再无正统秦腔!”
革新派的年轻学徒满心急切,一次次私下恳请班主放手破局、大胆创新:“师父,时限不等人!再僵持下去,我们连报名的资格都要错失,苏班真的彻底没机会了!”
两边皆是赤诚、皆是真心、皆是为了苏班存续,却走向完全相悖的两条道路,将两难的重压尽数堆在苏见闻一人肩头。
中立派学徒的迷茫彻底蔓延开来,不安、焦虑、悲观的情绪笼罩整座古院。有人开始偷偷收拾行囊、打探外出学艺的门路;有人私下放弃晨功、敷衍度日,彻底摆烂躺平;有人暗自叹息、满心悲凉,笃定苏班大势已去、难逃凋零宿命。
往日沉静肃穆、潜心学艺的百年古院,彻底沦为焦虑与内耗的漩涡中心。风声、议论声、争执声、叹息声,层层交织、日夜不休,搅得人心惶惶、天地不宁。
苏见闻闭门不出、沉默不语,将所有压力独自承压、所有纠结独自消化、所有两难独自承受。
他一遍遍翻看梁秋山带来的各地戏界浮沉案例,一遍遍对比死守覆灭与革新出圈的两极结局,一遍遍推演新旧改编的分寸尺度,一遍遍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反复拉扯、反复博弈。
理智千万次告诉他:变通是生路,固守是绝路,犹豫即是等死,果断革新方能破局。
情感千万次牵绊他:祖规不可轻废、古腔不可轻改、百年根基不可轻动,半生坚守不可一朝颠覆。
他见过鼎盛梨园、满堂锣鼓的盛况,深知旧式秦腔的极致韵味、厚重底蕴,舍不得删减分毫、改动半分;他也见过戏界凋零、古戏绝迹的悲凉,看清时代洪流的不可逆转,不敢再固执死守、坐以待毙。
他想起千悦幼时在戏台之上,一嗓惊鸿、灵气天成,天赐声骨、绝世禀赋,最终却转身奔赴现代舞台、弃古逐新;想起宴州年少沉稳、功底扎实,本可接续老生一脉、扛起班旗,却决然出走、深耕影视,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梨园风骨。
从前他满心怨怼、满心不甘,认定晚辈背弃祖艺、辜负文脉;如今彻底通透,才懂两个孩子早已看清这份两难困局,早早跳出固守的枷锁、执念的牢笼,用新生之路避开枯死之局。
可看懂是通透,践行是煎熬。
晚辈可以洒脱转身、轻装前行,他身为一辈班主、百年传承人,身后是先祖基业、师门重托、几代人的心血香火,身前是满堂弟子、行业大势、时代洪流,他进退皆有羁绊、取舍皆有负担,半步不敢差错、分毫不敢任性。
晨光渐盛,日头渐高,透过窗棂直直落在案头那新旧对峙的两份稿件上。
旧稿工整古朴、一笔不苟,是代代相传的正统文脉,稳、沉、厚、正,却沉重滞后、脱离时代、前路渺茫;新稿潦草凌乱、多处涂改,是仓促摸索的新生路径,新、活、轻、变,却尚无章法、尚无底气、尚无定论。
一稳一险、一旧一新、一死一生,两条路横亘眼前,无人能替他抉择、无人能替他承压、无人能替他承担成败后果。
窗外院内的争执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,人心愈发乱、局势愈发僵、时间愈发紧。
苏见闻缓缓抬手,捂住疲惫酸涩的双眼,指腹粗糙苍老,覆满岁月风霜与练功厚茧。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,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,极致的内耗几乎耗尽他所有心神、所有气力。
报名倒计时五日,苏班仍无方案、无人选、无方向、无定论。
守旧的人固执死守,求新的人心急如焚,观望的人心慌意乱,掌局的人寸步难行。
偌大苏班,看似安稳静坐、无波无澜,实则早已暗流汹涌、裂痕遍布、风雨欲来。
时代不给犹豫的余地,大势不给僵持的机会,时限不给内耗的时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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