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论的余波最是缠人,如秋雨黏尘,扫不尽、吹不散。苏家班公演口碑逆转的次日,全网的质疑声虽已大幅消退,可业内的暗流、圈层的偏见、私下的诋毁,依旧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西安梨园的各个角落,未曾停歇。
普通路人观众看完实景演出,辨得清真伪、分得明善恶,早早褪去了被误导的偏见,只剩惊艳与偏爱。但一众老牌剧团的从业者、固守旧韵的资深戏迷,依旧死死咬住“苏家班不尊古法、投机取巧、流量至上”的抹黑论调不肯松口。
他们不肯承认自己固守陈旧、滞后时代,不愿接受民间戏班超越老牌正统的事实,更不想看见一群少年打破数十年固化的梨园格局。于是所有的刻意抹黑、无端非议、圈层对立,从未真正落幕,只是从明面舆论场,转入了更隐蔽、更狭隘、更顽固的业内私域。
清晨的戏班驻地,往日里晨起练功、声腔朗朗、步履轻快的鲜活氛围,今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压抑。庭院青砖被晨露打湿,微凉的秋风穿堂而过,卷起檐下悬挂的戏服边角,却吹不散众人心底积压的郁结与不甘。
一众少年学徒照旧准时起身练功,压腿、吊嗓、走台、练身段,动作依旧规整,姿态依旧端正,可眼底的鲜活锐气、往日的热忱坦荡,却淡了大半。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委屈,不敢肆意宣泄,只能默默憋着、忍着、耗着,无声的内耗悄悄蔓延在整个戏班。
有人吊嗓时气息不稳,往日清亮通透的声腔,今日几度微颤,不是功底退步,是心绪难平;有人走台走位频频失神,脚步犹犹豫豫,不是动作不熟,是心底始终绕不开那些刺耳的非议与污蔑。
最小的学徒练完一组水袖走位,垂手立在廊下,指尖死死攥着雪白的水袖布料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望着庭院**静静矗立的古制戏台,眼眶泛红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:“师哥,我们明明每一处细节都问心无愧,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信我们,非要盯着我们抹黑?”
连日来的流言蜚语、无端非议,早已磨平了少年往日的轻快心气。他不怕练功吃苦、不怕熬夜打磨、不怕赛场强敌,却怕自己拼尽全力的坚守、一丝不苟的传承,被人轻飘飘一句“投机取巧、背弃正统”彻底抹杀。
苏宴州立在一旁压腿,闻言动作微顿,眉心轻轻蹙起。
他比师弟师妹们更沉稳,也更能隐忍情绪,却并非毫无波澜。昨夜深夜,他辗转难眠,一遍遍复盘自己登台以来的每一段唱腔、每一个身段、每一次剧目改良,对照古籍史料、古墓纹样反复核对,确认自己从未有过半分肆意篡改、哗众取宠。
可越是求证本心、确认正统,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就越是浓烈。他反复叩问自己:坚守古法、溯源文脉、温柔出新、普惠大众,这般踏踏实实、堂堂正正的传承,为何换来的不是业内认可,而是同业妒意、刻意构陷、无端抹黑?
少年人的赤诚最纯粹,也最易碎。他不怕技艺被比较、不怕实力被评判,最怕滚烫的初心被曲解、纯粹的坚守被玷污、数年深耕的心血被恶意定义。
“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。”苏宴州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,却依旧温和坚定,“旁人的偏见是他们的执念,不是我们的过错。”
话虽如此,可他眼底深处,依旧藏着难以褪去的疲惫与拉扯。他可以自己扛下所有非议,却看着师弟师妹们年少纯粹,本该一心**、肆意成长,却早早卷入行业纷争、人心阴暗,被世俗的嫉妒与恶意裹挟,心底满是心疼与无力。
张守义提着一壶热茶从屋内走出,刚好听见两人对话。老人昨夜亦是彻夜未眠,半生梨园沉浮,他早已见惯行业倾轧、人心冷暖,可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这般卑劣的同业争斗。
他看着院中一众心事重重、强撑练功的少年,看着本该意气风发的梨园新苗,被流言困住心神、被非议磨平锐气,心底又疼又叹。数十年前的梨园,虽清贫苦寒,却艺德端正、人心纯粹,同行之间以艺会友、相互砥砺、共传文脉,从未有过这般藏于暗处、不择手段的恶意倾轧。
“你们心里的委屈,我都懂。”张守义将热茶分给众人,声音沧桑温和,“踏踏实实唱戏、本本分分传艺,不曾害人、不曾逐利、不曾忘本,却要平白承受满城非议、同业抹黑,换谁都难以释怀。”
一句共情的宽慰,瞬间戳中了众人心底最软的地方。几个少年瞬间红了眼眶,连日来隐忍的情绪险些绷不住,却还是硬生生压了回去。他们知道,此刻流泪争辩、消极懈怠,只会落人口实,印证旁人“年少浮躁、心性不稳”的抹黑。
可理解归理解,郁结依旧难解。委屈这种情绪,从来不会因为懂得道理,就轻易消散。
庭院气氛愈发沉闷压抑,所有人都陷在无声的内耗里,练功失了锐气,打磨失了心境,整个戏班的备赛节奏悄然放缓。众人看似照旧勤勉刻苦,实则心神纷乱、杂念丛生,无法全然沉心入戏。
就在这人心浮动、心绪纷乱的关键时刻,久居幕后、极少出面干预团队事务的苏见闻,悄然出现在了庭院门口。
他一身素色布衣,身姿清瘦挺拔,眉眼沉静淡然,没有寻常人的愤懑、惋惜、焦虑,周身无半分波澜,仿佛外界漫天流言、满城非议、同业倾轧,都与他无关。
他站在晨光里,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:少年们眼底的委屈茫然、苏宴州眉宇间的隐忍疲惫、张守义面色里的惋惜寒凉、李月华神色中的凝重无奈、苏千悦眼底的警惕紧绷,尽数落在眼中。
无人知晓他何时归来、何时伫立,也无人知晓他暗中看了多久。但他周身沉稳平和的气场,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,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,连微风都似悄然凝滞。
张守义率先回过神,微微躬身:“见闻先生。”
其余众人纷纷回神,收敛心绪,规整身姿,齐齐行礼。连日风波缠身,众人紧绷的心弦早已岌岌可危,此刻看见苏见闻,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踏实的依托。
苏见闻微微抬手,语气清淡平和,无悲无喜:“都免礼。晨起练功,心神散乱,力道虚浮,气息不稳,你们自己察觉不到吗?”
一语点破所有人的伪装。众人纷纷垂首,无人辩驳。他们的确看似勤勉,实则心神早已被外界杂音裹挟,深陷情绪内耗,根本做不到全然专注。
苏见闻缓步走入庭院,行至戏台**驻足,抬眼看向众人,目光澄澈通透,看透所有人心底的挣扎与郁结:“我知晓你们连日承压,受流言所困、被非议所扰,心底委屈不甘、愤懑难平。你们觉得自己真心传艺、勤勉深耕、无愧文脉,却遭人恶意构陷、无端污蔑,世道不公、人心难测。”
他精准道出所有人心底的郁结,没有半句说教,先予共情,瞬间抚平了众人心底的躁动。
“可你们要明白一件事。”苏见闻话锋微转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千钧、直击人心,“梨园行道,从来不是人情行道、口舌行道,是技艺行道、本心行道、舞台行道。”
“世人闲言、同业妒语、圈层偏见,皆是场外杂音、浮世虚言,转瞬即逝,不值一提。唯有台上唱功、身段气韵、剧目底蕴、舞台真心,才是立艺之本、立身之根、传世之魂。”
苏宴州抬头,眼底带着困惑与执拗,轻声开口:“先生,可旁人肆意抹黑,曲解我们的初心、否定我们的深耕、误导大众认知,若我们一味沉默,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,让世人误以为我们默认过错。”
这也是全员心底最大的桎梏。少年们不怕吃苦、不惧打磨,只怕沉默等同于认怂,坦荡等同于心虚,坚守等同于怯懦。
苏见闻看向他,目光温和却坚定,缓缓反问:“你以为,争辩,就能自证清白?解释,就能消解偏见?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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