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在城北,半塌的。庙门只剩一扇,歪斜地挂在门框上。里面没有佛像——不知道是被搬走了还是早就毁了。地上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,头发半白,瘦得像一根柴。他面前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挑得很短,火光只够照亮他那双手。
那双做了一辈子火铳的手。指节突出,虎口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铁屑——那种铁屑嵌得太深,洗不掉的。
“何师傅。”戎易站在门口。
老何没抬头。“刘百户跟你说过了。我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上。一个死在武昌城下,一个死在长沙城下。连尸骨都没找回来。我这双手,再不碰军械。”
戎易看着他那双手。那双手在灯光下很稳——做了一辈子火器匠的手,没碰军械了还是那么稳。
“何师傅,”戎易说,“我不请你为我做铳。”
老何抬起头。
“我请你为辰州城里的人做铳。为刚才在南门口蹲在地上哭的那个孩子做铳。为你儿子没能活着走出来的那座城做铳。”
老何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戎易看到了。
“辰州城里有百姓,有妇孺,有你认识的邻居和你不认识的溃兵。清军已经在城外了。”戎易往前走了一步,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“我不问你能不能守住这座城。我只问——你愿不愿意让辰州城里的人,死得跟你儿子一样。”
沉默。
雨声从破庙的破瓦缝隙里漏下来,滴在石板上,啪嗒,啪嗒。
老何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嚓响了一声。他弯腰从蒲团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把短铳。铳管擦得很亮,是这些年一直在擦的光亮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孩子,”老何把短铳别在腰上,“在哪?”
戎易回到住处时,已经快三更了。
是一间临时的屋子,桌上有一盏油灯。他坐下来,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“城陷,皆没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。
他从桌下摸到半截墨和一支秃笔。他不会写毛笔字。他用手指蘸了灯油,在桌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左边写“清军”,右边写“我们”。
清军:兵力未知。有骑兵有水师。火药充足。补给线短。
我们:八百人。能战者四百余。存粮十余日。火药未知。士气——未知。
他看着“士气”两个字。想起阿桂哭肿的眼睛,想起抱破枪的中年兵松开手继续喝粥,想起老何从蒲团底下摸出那把擦了十几年的短铳。
他在“士气”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第一步。搞清楚。”
写完他放下笔,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。
从穿越到现在,他的身体一直在处理比排泄更紧急的事——恐惧、决策、走路、说话、记数字。直到这一刻,坐在油灯前面,该做的事都做了,该见的人都见了,该记的都记了,膀胱才终于获得了发言权。
他站起来,走到屋后,对着墙根解开裤子。尿打在墙上,声音很响,在安静的夜里听上去有点滑稽。他仰起头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两三颗星星。
十七世纪的星星。和三百多年后是同一片星星。
尿完了。他抖了抖,系好裤带,回到屋里。
他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把周鹤年的那张纸重新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这次不是放在袖子里——是贴着胸口,用衣服的里层压住。
他吹灭油灯,躺在木板上。木板很硬,有霉味。他闭上眼睛。
外面传来换岗的梆子声——梆、梆、梆。
快睡着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老所长下课时说的那句话。不是那句“实事求是”。是另一句。那天下课,老所长合上讲义,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研究员们,说:“你们研究战争史,记住一件事——战争从来不是比谁的兵多。”
他当时停了一下。然后说完了后半句。
“是比谁更想活。”
远处,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。更远处,清军的篝火在城外的夜色中闪烁,像一排冷漠的眼睛,眨也不眨。
天没亮戎易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冻醒的。木板上的潮气渗进骨头里,后背冰凉一片。他坐起来的时候脊椎骨咔嚓响了一声,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拧过。他揉了揉后颈,手指摸到一根突起的筋,按下去酸痛酸痛的。
窗外还黑着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,檐角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打在石板上,声音单调而固执。远处的鸡鸣撕开晨雾,一声长一声短,像有人在试一把生锈的刀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。扶着墙等了几息,等那股针刺般的麻劲过去,才推开门。
辰州的清晨是灰色的。
不是天没亮的灰,是烧过的灰。城中的巷道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焦味,混着潮湿的木头和泥浆的腥气。几个溃兵蜷缩在屋檐下,身上盖着稻草,有人睁着眼睛,有人还在睡。醒着的人看到戎易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睛跟着他走。
戎易穿过巷道,往南门走。路上经过一处垮塌的民房,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房梁,梁上蹲着一只黑猫。猫看着他,他看了猫一眼,猫跳下房梁跑进了雾里。
南门口的粥棚已经开始支锅了。
几口大锅架在临时砌起来的土灶上,火刚生起来,浓烟裹着火星往上升,呛得烧火的溃兵直咳嗽。锅里煮的不是粥——水还没开,米还没下,只有一锅清水在慢慢地冒泡。
“米呢?”戎易问。
烧火的兵抬头看了他一眼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,脸上有烫伤留下的疤。“刘百户去粮仓了。说是要等你来了再开仓。”
戎易点头。“叫他来。”
等刘千户的时候,戎易绕着粥棚走了一圈。他在数——不是数锅,是数人。粥棚周围已经聚了近百人,有的坐有的站,有的靠着墙根半躺着。不是排队,是等着。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在周围,没人喧哗,没人争抢,那种安静不是纪律,是力气用尽了。昨晚喝过粥的人脸上还残存着一点活气,没喝上的则眼神木然,像在等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结果。
有个老兵蹲在墙角,用一块石头磨一把豁了口的刀。石头磨在刀刃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,他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磨时间。
戎易蹲下来看他磨刀。“这刀还能用?”
老兵没抬头。“不能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磨?”
老兵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不磨的话,手就闲下来了。”
戎易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看到刘千户从粮仓方向跑来,身后跟着两个兵,扛着几袋粮食。刘千户跑得满头是汗,额头上的汗水和残留的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“戎佥事,粮——”
“先别说。”戎易抬手止住他。他把刘千户拉到粥棚边上,压低声音。“昨晚跟你说的那三件事,查了吗?”
刘千户擦了把汗。“铳,我去看了。兵器库里能用的鸟铳还有一百二十杆。火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够打一仗。”
“一仗是多少?”
“三千……三千斤。”
戎易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千斤,大概够打一两次小规模战斗。不够。“渡口呢?”
“还没去看。”
“等下这边完了你就带我去。”戎易转过身,面对粥棚。锅里的水已经滚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“先把粥煮上。按昨晚说好的量——每人一碗,不分兵民。”
刘千户迟疑了一下。“不分兵民?城里百姓也——”
“百姓也给。”戎易说,“去叫杨秀娘来。”
刘千户愣了一下。“那个寡妇?叫她干什么?”
“她认识的人比你多。她来,城里的妇孺才敢来。”戎易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,“光靠溃兵守不住城。我要知道城里还有多少人能用。”
刘千户沉默了两秒。然后转身跑了。
粥煮好了。
米是发霉的——昨晚戎易让老卒分出来的那批,霉得不严重的部分。煮出来的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馊味,米粒发黄,汤色浑浊。但这是热的。
戎易站在粥棚前面。溃兵们围过来,有人端着破碗,有人找不到碗只能用手捧着喝。他看了一圈,然后把声音提高——
“粥不限量。但有一条规矩。”
周围安静下来。那些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,那些木然的眼睛转向他。
“吃完之后,想留的站左边。想走的站右边。不管站哪边,每人发三天干粮。”
沉默。
然后有人开口了,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的,不知道是谁——“站哪边都发干粮?”
“都发。”戎易说。
那个声音又说:“你不怕我们都站右边?”
戎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面前那些脸——那些被泥浆糊住的、被雨泡白的、被烟火熏黑的脸。有些人看着不到二十岁,有些人看着已经五十了。他们不是一支人员,他们是一群还没有死的人。
“先吃。”他说,“吃完再说。”
人群开始移动。
不是涌向粥锅——是缓慢的、犹疑的移动。有人端着碗走过去,盛了粥,站在锅边低头喝完,然后端着空碗站在原地,不动了。一个少年第一个放下碗,走向左边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会不会塌。
是阿桂。
他站在左边,空碗端在胸前,眼睛看着地面。粥的热气还在他嘴角挂着。昨晚戎易在粥棚外面蹲下来问他叫什么的时候,他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。现在他的眼睛还是肿的,但没有再哭了。
第二个走向左边的,是那个抱破枪的中年兵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——是很久不动之后关节发出的滞涩感。他把粥碗放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碗沿,然后拿起那杆没了枪头的长枪,一步一步走到左边。枪杆上那两个名字被晨光照亮,刻痕深浅不一,是一刀一刀凿上去的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看手里的枪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也有人站到右边。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卒喝完粥,把碗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掉碗底的粥渣,然后站到右边。经过戎易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佥事,末将对不住你。”他低着头,“末将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娘,在常德。”
戎易说:“干粮在粮仓门口领。三天的量。”
老卒愣了一下。“真给?”
“真给。”
老卒站了一会儿。他张了张嘴,像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鞠了一躬,转身去了粮仓。
左右两边渐渐分开了。
戎易站在中间看着。不是看人数——是看人。他在心里给每一个人建档:站左边的这个壮汉,走路时左腿有点跛,是个受过伤的;这个瘦子,手指很长,大概识字,看到粥棚上的告示时嘴唇在动;这个少年,跟阿桂差不多大,但脸上有块淤青,估计昨天逃命时撞的。
他在军事科学院学过兵力评估,但那套表格用不到这里。这里没有标准化的数据,只有人。一个一个人。
杨秀娘到的时候,粥棚前已经站了两群人。
她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打着补丁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盘在脑后。她身后跟着几个妇人,年纪从二十到六十不等,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有人拎着桶,有人抱着麻布包,有个老妇人抱着一摞粗瓷碗。她们站在离粥棚几步远的地方,不太敢靠近,但也没有走远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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