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杆铳，装铅弹，集中打，打一队渡河的船。够。”他把短铳放在膝上，“但要打得准。不能乱打。乱打就是放鞭炮，吓不着人。”

“所以要怎么打？”

“三排轮射。第一排打完后退装弹，第二排接上，第三排预备。打完一轮，第一排装好了再接上。中间不能断。一断，清军就到了滩头。到了滩头——”老何停了一下，“到了滩头就是我们的事了。”

戎易看着他。

这个发誓再碰不军械的老兵，现在坐在粥棚后面，膝上横着短铳，嘴里说的是三排轮射。

“老何，”戎易说，“你说你不碰军械了。”

老何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阿桂手里的钢条，看着那一百二十杆等待修复的旧铳，看着远处城头上被晨雾裹住的旗帜。

“我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上。”他说。声音和昨晚在破庙里一样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事实。“一个在武昌城下，一个在长沙城下。都没人记住他们。”

他拿起短铳，用油布擦了一下铳管。铳管在晨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。

“但我昨晚想了一夜。如果辰州也破了，这座城里所有人——那个洗碗的老太太，那个姓杨的寡妇，那个姓周的抱枪兵，这个在磨铳管的孩子——都不会有人记住。”

他把短铳放在膝上，抬头看着戎易。

“你昨晚问我的话，我现在答你。”

“我不愿意。”

戎易看着他。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谢谢”，没有说“大义”，只是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
“明天清军渡河。明天之前，我要三十杆能用的铳。”

“我给你三十杆。”老何拿起阿桂手里的钢条，重新开始磨铳管。“铳管我都校过。我自己校。”

阿桂在旁边听着。他听不懂“三排轮射”，但他听懂了“明天清军渡河”。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，攥紧又松开——刚才磨铳管磨得抽筋了。

“何叔，”他说，“明天我也去渡口。”

老何没抬头。“你连铳管都还没磨完呢，去什么去。”

“我不打铳。”阿桂说，“我帮你们送铅弹。铅弹送得快，你们就能打得快。”

老何的手指在铳管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，递给阿桂。

“先把手指包上。手指破了，铅弹拿不稳。拿不稳就送不快。送不快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明天就有人死。”

阿桂接过破布，开始缠手指。缠得不整齐，歪歪扭扭的，但他缠得很用力。

远处，城头的号角又响了。这次不是换岗的号，是警戒号——短促，急促，三声连在一起。

对岸的清军，开始列队了。

辰州的第一个白天，还没有结束。

斥候是在午后回来的。

戎易正蹲在渡口边看刘千户带人打桩。加固渡口的工事从清晨就开始了——木桩要从河滩打进淤泥里，每一根都要打到半人深，打完了再用藤条编成拒马。兵士们脱了上衣，汗水混着泥浆从脊背上淌下来，打桩的号子一声短一声长，和沅江的水声搅在一起。

斥候从官道上跑下来，靴子在泥滩上打了滑，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。他没来得及站直就开口：“佥事——清军游骑！城外十五里，方家集！”

周围打桩的号子声停了。

刘千户从泥浆里拔出腿，走过来。“多少人？”

“看着有两百上下。都是骑兵。”斥候喘着气，脸上被树枝划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“他们进村就开始抢粮食、抓人。村里还有没跑掉的百姓。”

“两百骑。”刘千户转向戎易，那张被泥水和汗水糊住的脸上满是焦虑，“戎佥事，打不打？”

戎易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泥滩上画了一个圈。“方家集——村子多大？”

“三十来户。靠山脚，村口有个打谷场。”

“打谷场在村东还是村西？”

斥候愣了一下。刘千户也愣了一下。打了二十年仗的老百户从来没听过这种问题——不问敌情，先问打谷场在哪。

“村……村西。”斥候说。

“多大？”

“能摊两石谷子的场。村里最大的一片空地。”

戎易盯着泥地上那个圈。打谷场。村西。最大的一片空地。清军是骑兵，到了村子里一定会把马集中拴在一个地方。平原上的村子，唯一能拴两百匹马的地方就是打谷场。

老所长在课堂上讲过：敌人在你面前的优势，同时也是他的弱点。骑兵的优势是快，但马不会爬楼梯，不会钻巷子，马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惊慌。把马集中拴在一个地方是为了方便管理——但这个方便，也是你的机会。

“打。”戎易站起来，手指上的泥浆还在往下滴，“但不是打人。”

“打什么？”

“打马。”他在泥地上那个圈的旁边又画了一条线，“清军进村劫掠，马匹一定集中拴在打谷场。发现被袭，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原地抵抗——是冲到打谷场去抢马。我们在打谷场等着他们。”

刘千户看着泥地上那两条线。他打了二十年仗，从来没人告诉他打仗之前要先问打谷场在哪。但他想起昨天戎易在渡口边用石子摆出的那个阵型，想起戎易当时说的那句话——清军渡河时船挤在一起，我们三百铳手打同一个目标。

他有点懂了。不完全懂，但够用了。

“佥事，”他说，“你就说怎么打。”

戎易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他对着正在打桩的兵士们提高了声音：“铳手，出列！”

兵士们从泥浆里拔出腿，放下锤子，放下藤条。有些人已经扛了一上午的木桩，肩膀磨破了皮，但他们听到“铳手”两个字，还是站了出来——他们在辰州卫当了很多年兵，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要打仗了。老何也在人群里，那把擦了半宿的短铳插在腰间，铳管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。

一共一百二十人。不是所有人都打过铳，有些人连火绳该怎么缠都不知道。戎易看着这些脸——有老的，有年轻的，有脸上还带着昨天溃败的泥浆的。

“一百二十人。分成三排。每排四十人。”他蹲下来，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三条横线，“第一排在前，第二排在中，第三排在后。第一排放完铳立即后退装弹，第二排接上，第三排预备。第一排装好之后再上前——中间不能断。”

老何插嘴了。他蹲在人群边上，腿上横着短铳，头也不抬。“铳管打过一发就要清。不清的话第二发装不进铅弹。装不进铅弹，那铳就是烧火棍。”

戎易看了老何一眼，把那句话续上了：“听到何师傅的话了吗——铳管打完一发必须清干净。何师傅，教大家怎么清。”

老何站起来，从腰间拔出通条，从旁边一个铳手的铳管里捅进去，来回拉了三下，拉出来给大家看——通条头上沾着一层黑灰色的残渣。“打完一发就有这东西。不清掉，下一发铅弹推不进去，硬推就会卡在铳管里。卡住了——”

“炸膛。”阿桂在旁边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说得很用力。他的手指上缠着老何给他的破布，裹得歪歪扭扭，昨天磨铳管磨出的血泡还在往外渗，洇红了布。

老何看了阿桂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通条丢给最近的铳手。“每人来试一遍。阿桂，你盯着——谁没清的，你告诉我。”

阿桂接过通条，手指因为缠着破布不太灵活，但他握得很紧。

戎易站起来。“老何，你带第一排铳手。刘千户，你带长枪队跟在铳手后面，等铳打完，听我号令往前压。记住——等铳打完。清军溃散之前，长枪队不能冲。清军只要还有马，你们的枪就够不着他们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追？”刘千户问，“溃了就追，打他个全军覆没。”

“不要追。”戎易说，“他们的命不是我们的目标。守住辰州才是。”

刘千户沉默了一会儿。全军覆没——这四个字他用了二十年，从来没人告诉他“不要追”。但他想了想昨天渡口边地上那个阵型，想了想那三百铳手打同一个目标的事。

“行。不追。”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长枪兵吼了一声，“都听到了？打完不准追！谁追，老子踢他的屁股！”

兵士们咧嘴笑了。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“刘百户也踢不过谁”，刘千户回头瞪了一眼，没找到是谁说的，但嘴角自己先裂开了。

老何站起来，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，铳管搭在手臂上。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在铳管上抹了一下——是擦灰的动作，做了大半辈子的火器匠，这动作刻在骨头里了。他看着站在泥滩上的铳手们，有些人在发抖，有些人还在低头捣鼓火绳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不算高，但很平：“今天清军有两百。我们有四百人。但打起来的时候，你们不要想四百对两百——打谷场上你们四十人打他们十个，你们每一个人都比他们多。打谷场之外，他们来一个，我们就打一个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这句话戎易昨天在渡口边对刘千户说过，用的不是这套字眼，但老何听懂了他说的核心——集中。不是所有人堆在一起，是让每一处都比敌人多。

“何叔，”一个年轻铳手举起手，他的手指还在抖，“铳管没清干净，炸膛了怎么办？”

“那你就别让它炸。”老何走过去，把那个年轻人的铳拿过来，用通条捅进去来回拉了三下，拉出来给他看——“看清楚。拉三下。三下之后再看铳管——里面要干净得像镜子，能照到自己的眼睛。能做到吗？”

年轻人看着铳管，咽了口唾沫。“能。”

“能就好。”老何把铳还给他，“你叫啥？”

“张……张小虎。”

“张小虎，打完仗我检查你的铳管。里面有渣，明天你给我磨一天的铳。”老何转过身对着所有铳手，“这话对你们所有人都管用——打完仗，铳管里有渣的，明天到我这里报到。我正缺人磨铳管。”

铳手们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害怕惩罚——是有人管了。有人在要求他们了。溃兵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赢，是没人管。没人管，就是散沙；有人管，就是队伍。

方家集在辰州城西十五里。

戎易带着三百人出城。不是四百——他留了一百人在城里守渡口。清军有可能会趁他出城攻打渡口，他不能把人都带走。临走前他对留守的老卒说：“清军如果渡河，不打，只守。等我们回来。”

老卒点了点头。他什么都没问。

三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长列。铳手在前，长枪兵在中，斥候散在两边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踩在泥浆里的啪嗒声和兵器偶尔碰撞的叮当声。雨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把地面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里。远处的山头隐在雾里，近处的稻田被水泡成了沼泽，稻秧歪倒在水面上，已经烂了。

戎易走在队伍中间。他在心里反复推算兵力部署：清军二百骑劫掠方家集，按斥候的描述是分散到各户抢粮。分散意味着集结需要时间——从发现被袭到所有人冲到打谷场抢马，最快也要一炷香。这一炷香就是他的时间窗口。铳手在打谷场周围布阵，等他们来抢马——不是打阵地战，是打伏击。

但有一个变量：铳手。今天带出来的铳手，只有一小半是上午在渡口训过的，另外一大半是刘千户从溃兵里临时挑的。有些人铳管都没磨过。老何在出城前突击教了清铳的要领，但教是一回事，打起来是另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