戎易记得老所长在讲战例分析时说过:计划永远不等于执行。执行的质量,看指挥员的控制力,也看部队的训练度。他现在的部队——训练度,几乎为零。
他不能靠训练。他只能靠位置。
村**谷场。地形优势。让清军来找他,不是他去找清军。
离方家集还有三里。戎易让队伍停下。
“老何。”他蹲在路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村子的简图,“你带第一排铳手,从这里——村西口——绕到打谷场南侧的土坡后面。土坡不高,但够藏四十个人。记住,看不到我的火把信号,不准放铳。”
老何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,铳管搭在手臂上。这个动作他在出城前已经做了无数遍,每做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。
“刘千户,你带长枪队在村东口等着。铳声一响,清军会往打谷场冲。你等他们冲到打谷场,再带人从侧翼杀进来——不要正面冲,从南边插进来。正面冲,铳手会被你们挡住射界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戎易停了一下,“清军溃散之后,不要追。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多少人——是让他们不敢再来。追击容易中埋伏,而且——”他看着刘千户,“城里还在等我们回去。”
刘千户沉默了片刻,然后抱拳。“佥事放心。末将不追。”
戎易站起来。他看着面前这三百张脸——阿桂站在铳手队列的末尾,手里抱着一箱铅弹,手指上缠着破布,破布上渗着血印;张小虎的嘴唇在发抖,但握着铳的手没有再抖;老何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那个抱破枪的老兵老周也在队列里,站在铳手排的后面——他是溃兵,不是铳手,但出城前他走到戎易面前说“给我一把刀”,戎易给了他一把。现在他就站在第二排铳手的后面,腰上别着那把豁了口的旧刀。
戎易忽然想起了周鹤年笔记上的那行字:城陷,皆没。
不。
他收回思绪。
“出发。”
方家集。
村口的大槐树被马啃掉了半块树皮,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。村道上散落着被踩烂的粟米饼、撕破的布片、一只翻倒的木屐。清军的马拴在打谷场的木桩上,还有一部分拴在村东的碾坊旁边——这是戎易没有完全算到的:打谷场不够大,有一部分马被分散拴在附近的屋檐下。几个清兵蹲在井边喝水,有人在大声笑,笑声从井口传上来,变得空洞而遥远。远处一间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,很短,被人捂住了嘴。
戎易伏在打谷场南侧的土坡后面。土坡上长满了野蒿,蒿草的气味很冲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潮。他把身体压得很低,能感觉到潮湿的泥土贴着胸口,心跳透过肋骨传到地面上。铳手们伏在他身后,没人说话,只有紧张的呼吸声和偶尔碰响的火镰声。阿桂就蹲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那个装铅弹的木箱,手指因为攥得太紧,缠在指节上的破布又洇出了一片红色。
“佥事,”阿桂压低声音,嗓子在抖,“等下怎么打?”
“等下你跟着老何。他把铳打完了,你把铅弹递过去。递完了就蹲下。不要站,站着的会被自己人的铅弹打到。”戎易转头看他,“记住了?”
阿桂用力点头,下巴磕在怀里的木箱上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打谷场上,清军的马群开始骚动。不是听到了什么——是风变了。马比人先感知到危险。
戎易举起右手。一百二十个铳手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。老何的短铳已经举起来了,铳管架在土坡上,那只做了一辈子火器的手稳稳地托着铳托。
右手落下。
第一排铳响了。
四十杆铳齐射的声音不是“砰”——是炸裂。是火药在铳管里爆炸之后从铳口喷出去的尖啸,是铅弹撕裂空气的嘶鸣。打谷场上的尘土被齐刷刷地掀起来,拴在木桩上的马群发出尖锐的嘶叫,有人栽倒在地,有人在用满语喊叫,声音里没有恐惧——只有混乱。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伏击了。
“清铳!清铳!”老何的吼声压过了铳声。第一排铳手退后,通条捅进铳管的声音此起彼伏,咣当咣当,有人在手忙脚乱,通条掉在地上,阿桂扑过去捡起来塞回他手里。“低头清铳!别看前面!”老何一边吼,一边把短铳举过头顶,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第二排铳响了。这一次更齐,铅弹打在打谷场边的石碾上,迸出火花。几个刚冲到打谷场边的清军骑兵连人带马栽倒,马的身体砸在地上,溅起的泥浆飞到了土坡后面。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,还没爬起来就被惊马踩过去了。
清军开始还击。箭矢从打谷场对面飞过来,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钉在土坡上,有几支擦着戎易的头皮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,箭羽还在嗡嗡地震动。有人在喊“明狗”——那两个汉字的发音被满语的吼叫声吞没。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第三排铳响的时候,刘千户的长枪队从村东口杀进来了。五十个长枪兵排成楔形,枪尖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清军正往打谷场冲,被侧翼的长枪阵从南边插进来拦腰截断。前面的马已经冲到打谷场,后面的马还在巷子里挤成一团——戎易看着这个场面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马在狭窄空间里的劣势,比他在军事科学院兵棋推演里模拟的还要致命。
老何的三排轮射没有停。第一排又上去了,铳管已经发烫,铅弹打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糊味。一个铳手喊“铳管堵了”,老何冲过去一把夺过铳,用通条猛捅三下,捅出来一团黑糊糊的残渣,把铳塞回去:“继续打!”
阿桂在铳手之间穿梭,抱着铅弹箱,蹲着跑。有人喊“铅弹”,他把箱子往那个方向推,一颗铅弹从箱子里滚出来,他扑过去捡起来塞进铳手的手里,手指上的破布已经全红了——不是血泡破了,是攥东西攥得太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他自己没发现。老何看见了。
铳声在打谷场上空回荡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清军的抵抗开始崩溃——不是打不过,是找不到对手。他们在明处,铳手在暗处;他们挤在打谷场和狭窄的巷道里,铳手在土坡后面从容装弹、轮射。他们每冲一次土坡就被铅弹打回来,再冲,再被打回来。第三次冲锋的时候,领头的清军把总被老何亲手放的铳弹击中,从马上栽下来,一只脚卡在马镫里,被惊马拖着在打谷场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“清军撤了!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打谷场上的清军开始往村北逃窜,丢了马匹,丢了兵器,有人连盔甲都甩掉了。刘千户的长枪队正要追,戎易的吼声从土坡上传下来:“不要追!”
刘千户硬生生刹住脚。他站在打谷场边上,手里握着刀,刀上还滴着清军的血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对着清军逃窜的方向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,转身吼道:“收队!伤员抬上!”
铳声停了。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不像是真的。只有火药燃烧后的嘶嘶声、马匹微弱的嘶鸣、和远处清军逃窜的马蹄声越来越远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,混着血腥味和泥土被翻起来的湿腥气。
戎易从土坡上站起来。膝盖上沾满了湿泥。他看着打谷场上的场景——清军留下的马匹、兵器、几具尸体,还有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伤员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
刘千户跑上来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戎佥事,清军伤亡至少五十人!我们只阵亡了七个,伤了十几个!”他顿了顿,“这仗打得太痛快了——”
戎易没有回应他的兴奋。他把阿桂拉到面前,抓起那双缠着破布的手。破布上全是血,有些已经干了,有些还在往外渗。戎易把破布一层一层解开——血泡全破了,掌心还有一道被铅弹箱边缘割开的口子,皮肉翻出来,血糊糊的。阿桂疼得吸了口凉气,但没缩手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阿桂咬着牙说,“刚才老何差点没铅弹了——我要是不快一点,他就要卡铳。”
戎易看着他。这个孩子昨天还蹲在南门口用袖子擦眼泪,今天抱着铅弹箱在铳声中蹲着跑,手指上的血泡全破了,掌心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他跟没事一样说“不疼”。
“去找医官包扎。现在。”
“佥事——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阿桂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解开破布的手——血泡破了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,但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。他转身往医官的方向跑,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。“佥事,明天还能打吗?”
戎易说:“明天再说。”
阿桂跑向医官的方向,背影瘦小,脚上穿的草鞋有一只已经掉了底,脚后跟踩在泥里。戎易看着那个背影,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。
他吐了。
不是胃里翻涌——是吐空了。呕吐物溅在打谷场边的野蒿上,酸味混着蒿草的气味。他昨天穿越第一天,在城头吐了一次。今天是穿越第二天,在战场上又吐了一次。老何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等戎易吐完,他递过去水壶。
戎易接过水壶,漱了口。水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是黄的——呕吐物和胆汁混在一起。
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人?”老何问。
戎易没有回答。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。在军事科学院,他看过无数的战史档案、照片、阵亡统计。但那些是纸上的。打谷场上的死人,是能闻到血腥味的。有一个清军士兵就倒在土坡前面不远,眼睛还睁着,雨水落在眼球上,眼球一动不动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老何说,声音很平,“不习惯也没事。我打了二十年铳,每次打完还是难受。”
他没有说“你要习惯”。他说的是“不习惯也没事”。戎易站起来,擦掉嘴角的残迹。
“清点战场。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把所有能用的铳和刀都捡回去。火药——清军身上搜火药袋,有多少拿多少。城里的火药不够。”
然后他看到了老周。
那个抱着破枪的中年溃兵蹲在打谷场边,腰上别着那把豁了口的旧刀。刀出了鞘,刀刃上沾着血——不是他的血。出城的时候戎易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,没给他安排任务,只说了句“跟老何”。现在他蹲在那里,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豁了口的刀,刀上的血还没干,顺着刀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掉在打谷场的泥地上。
老周用手指沿着刀刃慢慢往下滑,滑过那个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打斗时豁口崩得更大了,刀刃缺了一个大口子,缺口处还有新鲜的铁屑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点血。他看着那点血,看了很久。
戎易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把刀在鞋底上擦了擦,插回腰间。老周站起来,又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是一块被马蹄踩碎的玉佩,碎片散在泥里,绳子上还挂着半片。老周把那半片玉佩捡起来,握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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