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千户从打谷场另一边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清军的刀。刀身上有缺口,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,握上去是黏的。他把刀扔在戎易面前的地上,蹲下来,刚才的兴奋已经退下去了,眼睛里剩下的不是激动——是疲惫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,打完仗之后都是这个表情。
“戎佥事,末将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清军一定会往打谷场冲?”
“因为他们需要马。”戎易说,“没有马,骑兵就不是骑兵。清军进村劫掠,一定会把马集中拴在最开阔的地方——不是打谷场,就是村东碾坊。我让斥候先问清楚打谷场在哪,就是确认这一点。”
刘千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戎易站起来,把水壶还给老何,“老所长说过——打仗不是比谁更有勇气,是比谁更了解对手。清军是骑兵,骑兵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马。你把马打掉了,他们就不是骑兵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刘千户皱着眉,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集中拴马?”
戎易愣了一下。他总不能说“我在军事科学院做过清军骑兵战术分析”。他想了想,换了一个说法:“不是我知道。是他们不得不这么拴。两百匹马如果分散拴在巷子里,只要有一匹受惊,其他的全都会炸。骑兵扎营,第一件事就是把马集中在一起——不是因为方便,是因为不集中,马就会乱。”
刘千户听着这段话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“末将记下了——打骑兵,先打马。”
戎易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蹲在泥地上画的那几条线,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,但轮廓还在。老所长在课堂上讲的东西,他从笔记本上搬到辰州城西的打谷场上,用铳和铅弹验证了一遍。理论是对的。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——巴彦的主力还在城外,渡口的工事还没修完,城里的火药只够再打一仗。他捡起地上那把清军的刀。刀刃上有缺口。他想起老所长说过的话:“清军的刀,万历年间是好刀,现在连铁都不够了。敌人也在变弱。”
他把刀递给老何。“你看着这把刀。能修吗?”
老何接过去,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。声音沉闷,有裂纹。“修不了。铁太脆。只能熔了重铸。”
“那就熔了。铸成长枪枪头。”戎易站起来,“城里缺枪不缺刀。”
老何把刀收起来,别在腰上。他自己的短铳别在另一边,两把兵器都在他身上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只在乎兵器能不能用。
清军的溃兵已经消失在村北的山林里。打谷场上只剩下清军丢弃的马匹、散落的兵器、和几具尸体。几个辰州兵正在打扫战场,把能用的铳和刀捡起来,把火药袋从清军尸体上解下来。有人在搜一个清军伤兵的身上,翻出一块干粮和半壶水——干粮是粟米饼,和辰州城里发霉的粟米饼是同一批。清军吃的也不比明军好多少。
“佥事!”老何从地上捡起一把清军遗留的刀,走过来递给戎易。刀身上全是缺口,刀刃卷了好几处,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,握在手里黏糊糊的。“你看这刀。不是砍人砍崩的——是铸刀的时候铁就没炼够。万历年间缴获的清军刀,刀刃能砍断三根铁钉不崩口。现在这批——清军的铁不够了。”
戎易接过刀。他想起穿越前在军事科学院翻过的一份清初军械档案,上面记载了顺治年间清军铁料短缺的情况——连年征战,铁矿开采跟不上,许多新铸的刀质量远不如入关前。他看着这把缺口累累的刀,忽然意识到——敌人也在消耗。清军不是无敌的。他们也有短板。
“收着。”他把刀还给老何,“下次打仗前,让弟兄们看看这把刀。让他们知道,对面的人也不是铁打的。”
老何接过刀,插在腰上。他腰上已经别了三把刀——自己的短铳,刚才那把要熔的破刀,现在这把缺了口的缴获刀。每把刀都是他的数据库。他看着戎易,想起昨晚破庙里那句话——“你愿不愿意让辰州城里的人,死得跟你儿子一样?”他没说出口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铳手队列。
回城的路上,阿桂走在队伍后面。他右手包着医官新换的干净布条——比老何那块破布干净多了,医官还在他掌心的伤口上敷了一层捣烂的草药,闻起来有股青草的苦味。他用左手抱着铅弹箱——空的,今天带出去的铅弹打掉了一半。空箱子很轻,但他还是用两只手抱着,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老何走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快到城门口时,阿桂忽然问:“何叔,打仗都是这样吗?”
老何想了想。“不是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打仗,”老何说,“是将官骑马站在后头,喊‘给我冲’。今天是戎佥事蹲在土坡最前面,跟我们挨一样的箭。”
阿桂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怀里的空箱子抱紧了一点。
“何叔,你说下次打仗,我能不能也拿铳?”
老何低头看了看他包着布条的手。那双手今天送铅弹,明天想拿铳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昨天在南门口哭,今天在打谷场上蹲着跑,明天想拿铳。老何想说“你还太小”,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铳的时候,也就比阿桂大两岁。
“等你手上的伤好了。能握稳铳托就行。”老何说,“握不稳铳托,铳口就晃。铳口晃,铅弹不知道往哪飞。”
“能握稳。”阿桂把空箱子夹在胳膊底下,伸出右手,手指张开又握紧。手掌上的伤口被扯到,他嘶了一声,但拳头握住了。很用力。骨节都白了。
老何看着那只手,没再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的大儿子第一次握铳的时候,也是这个年纪,也是这样张开又握紧。武昌城下。尸骨无存。
他把那把缴获的清军缺口刀从腰间解下来,刀鞘一起递给阿桂。“先练刀。刀练好了,手上就有劲。有劲了再学铳。”
阿桂接过刀。刀比他的手臂还长,他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刀柄。抱着空箱子又抱着刀,走路踉踉跄跄的,但他没放手。他把刀刃对着城门口的暮光,看见刀刃上那些缺口,转头问老何:“何叔,这把刀打过多少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看它缺了多少口——每道口子,都是一仗。”老何说,“有些仗打赢了,有些打输了。但这把刀还在这里。刀在,人就在。”
阿桂点了点头。他把刀抱在怀里,跟在老何后面走进城门。背后是方家集上空还未散尽的硝烟,前面是辰州城头被暮色染红的旗帜。
戎易站在城门口,看着队伍走进城门。三百人出城,两百九十人回来。阵亡七个,重伤十余,轻伤二十多。伤兵被抬在担架上,有人断了腿,有人中了箭,有人铳管炸膛伤了手臂——是张小虎旁边那个铳手,铳管没清干净,炸了。老何冲到伤员身边看了伤口,说手臂保不住了。戎易看着那个伤员被抬进医馆,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惨叫和锯骨头的声音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还沾着打谷场的泥和清军的血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没蹭干净。泥蹭掉了,血腥味还在。
刘千户走过来。“戎佥事,今天的仗——”
“不要总结。”戎易打断他,“先让我回去睡一觉。明天还有渡口。”
刘千户愣住。然后他咧嘴笑了,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,第一次见到打完胜仗不总结的将官。但这个将官不是不总结——是太累了。他在城头上吐过一次,在打谷场上又吐了一次。他需要睡一觉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刘千户转身走向城头,“今晚末将守夜。佥事放心睡。”
戎易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坐在桌前。油灯里的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晃动着,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——周鹤年笔记的最后一页。“城陷,皆没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他用手指蘸了灯油,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:永历三年秋,守城第一战,方家集。阵亡七人。
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怀里。和那张“死者名册”放在一起。他翻开那本名册,在第一页上写了七个名字——每个名字都是今天阵亡的人。有些名字他不知道,是问刘千户问来的。有个名字刘千户也不知道,是阿桂告诉他的。每个名字都有一个对应的名字来源。
他把笔放下。
今天死了七个人。他告诉自己。这七个人在史书上是没有名字的。史书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城陷,皆没”。但现在他们的名字在他的名册上。
他把名册合上。趴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耳畔还残留着铳声的余响。不是真的铳声——是耳朵被震了太多次之后,听觉神经还在惯性放电。那种嗡嗡声压过了远处沅江的水声,压过了城头换岗的梆子,压过了窗外更夫敲竹筒的声音——梆、梆、梆。
快睡着的时候,他想起老何那句话——每道口子,都是一仗。有些仗打赢了,有些打输了。但这把刀还在这里。刀在,人就在。
打谷场上的硝烟已经散了。方家集的村民陆续从山里回来,捡拾被清军糟蹋过的家园。打谷场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,但拴马桩上被马啃掉的树皮还是白的——那道疤和辰州城砖缝隙里抠不掉的青苔一样,是这片土地上反复发作的伤。
黑暗中,城头的号角又响了。这次不是警戒——是酉时。守城第一日,结束。
城外远处,巴彦的大营里,一个清军参领正对着地图沉默。他在等方家集败兵带回的消息。他要弄清楚——辰州城里那个不肯死的明军佥事,到底是谁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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