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千户点了点头。他不懂弹道学，但他懂老何的铳法。老何的铳能打多远，他不用知道数字——看就知道了。

“巴彦会在正面放重兵。”戎易说，“他的斥候昨晚已经看到我们在最窄处扎木桩了。他会集中兵力冲最窄处，突破我们的正面防线，然后长驱直入。我们不在正面挡他。我们在侧面打他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
刘千户说：“末将懂了。侧翼铳声一响，我们正面佯动的人就撑住了。等清军乱了阵脚，长枪队从侧面杀进去。”

戎易说：“不是杀进去。是把他们赶下河。不追，不缠斗。让清军带着被打散的阵型退回对岸。巴彦下次再来，就得重新评估辰州的防线——光评估就需要一到两天。我们赢的不是一场仗，赢的是时间。”

“赢的是时间。”刘千户重复了一遍。他打了二十年仗，第一次听到“赢的是时间”这种说法。以前他只知道赢就是多杀敌，输就是死。现在有个佥事告诉他——赢不是一定要多杀敌，赢也可以是多活一天。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
戎易把老何昨天给他的短铳拔出来，铳管在晨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。铳托上那道凹痕正好合拇指的位置。他用手指摩挲着铳管，感受着钢铁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。“巴彦应该快来了。”

刘千户看了一眼远处的河对岸。“快了。”

对岸的清军大营升起了炊烟。不是早饭的炊烟，是整队准备渡河的信号。清军前锋营在吃饭——干粮配马奶，吃完就上船。他们不需要煮粥，不需要磨铳管，不需要烘火绳。他们只需要吃完，上船，过河，攻城。巴彦的帐篷里还亮着灯，帐外的亲兵正在备马。他大概已经收到了戎易的回信，也许正在看。看完之后他会怎么想——不用猜。他会渡河。一个能在战场上把清军把总的刀崩断的人，巴彦不会轻视。但也不会畏惧——巴彦不是畏惧的人，他是镶蓝旗的老兵，打过山海关，打过武昌，打过长沙。一座小小的辰州城，他不会畏惧。

他只是会多想一步。多想的这一步，就是戎易的时间。

戎易站在城头上。背后的辰州城笼罩在晨雾里。粥棚的热气还在升，妇人们在井边打水，城头上有人在喊号子加固工事，城墙根下老何在修铳。更远处，管粮的老卒孙老仓正在粮仓门口搬米袋，把霉得不严重的米分出来，一袋一袋码好，码得很整齐。他每码一袋就用袖子擦一下米袋上的灰，像在给自己的孩子擦脸。这些人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。但他们还是在打水、修铳、搬米袋。活着。等到清军的船队出现在河面上，他们会放下手里的碗、水桶、通条、米袋，拿起铳、刀、长枪、竹竿、菜刀、城砖。然后站到渡口边、城头上、巷子里。站到每一个需要他们站的地方。

但那是下一刻的事。这一刻，粥还在煮，铳管还在擦，火绳还在烘，米袋还在码。

戎易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两张纸。一张是周鹤年笔记的最后一页——“城陷，皆没”。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辰州兵力部署图。图上的墨迹是新的——昨夜在城头上趁着篝火的光画的，有些笔画被篝火的烟灰蹭脏了。他把部署图展开，放在垛口上，用手指点了点渡口侧面那片芦苇荡的位置。

“今天就打这里。”他说。

刘千户在旁边看着那张图。他看不懂墨迹和线条，但他看懂了戎易手指点下去的那个位置。不是正面。是侧翼。

“戎佥事，”刘千户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不是紧张，是某种说不清的郑重，“你昨天说——打完这仗，要教末将那个词。”

“先算再打。”

“先算再打。”刘千户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。没有写在纸上，是不识字的他用舌头在牙齿上刻了一遍。念完，他转身走下城头，去渡口布防。脚下的石阶被他踩得咚咚作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对岸的号角响了。第一声号角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划过沅江的水面。清军开始登船。

戎易把老何的短铳从腰间拔出来。铳管还是凉的，铳托上的凹痕正好合他的拇指。他把铳管架在垛口上，铳口对着对岸的船队，没有瞄准。只是把铳放在那里，让钢铁的重量压在手心里。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，不知道是对谁说：“老何，这铳的名字我想好了——就叫‘辰州’。这座城叫什么，它就叫什么。”

身后粥棚的热气还在升。城墙上，刘千户的吼声穿过晨雾传来：“铳队就位！长枪队就位！都他娘的别慌，等清军近了再打——近了铳才打得准！”

阿桂抱着装满火绳的油布包跑过城墙根。他跑得很快，脚上的草鞋拍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。手指上缠的布条被晨风吹起来一截，他边跑边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头，把它重新拽紧。嘴里叼着布条跑过粮仓门口时，看到管粮的孙老仓正把最后一袋霉得不严重的米搬出来码好，用袖子擦了擦米袋上的灰，然后伸手拿起靠在门边的菜刀——那把切米的菜刀。菜刀被他磨得锃亮。他把菜刀插在腰间的草绳上，抬头看着跑过的阿桂，缺了门牙的嘴咧了一下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然后他继续整理米袋，把每袋米的封口都扎紧——围城的时候不能浪费一粒米，老鼠咬过的袋口如果不扎紧，鼠尿就会渗进去。

城外，沅江的水声依旧沉闷而固执。清军的船队已经离岸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在河面上排成楔形。巴彦站在船头，盔甲上的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冷光。他在看辰州城——看城头上的旗帜，看城墙上的守军，看渡口最窄处那些木桩和拒马。他在心里盘算。正面冲过最窄处，五百人压上，城里的守军挡不住。昨天试探过了，他们的铳手火力集中但有限，火药已经消耗大半，今天撑不了太久。只要冲过拒马，长驱直入，辰州今天就能拿下。

他盘算的是渡口。渡口最窄处。

他没有看芦苇荡。

芦花被晨风吹得像一片白色的雾。芦苇深处，老何蹲在一丛最密的芦苇后面，手中那杆用了二十年的长铳架在芦苇杆上。铳口对着河面方向，铳管上那道细长的划痕被晨雾打湿，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，但他的手很稳。他把火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——绕得很紧，每一圈都贴紧指节，火绳的末端刚好垂在扳机旁边。

他身后蹲着五十个铳手。没有人说话。芦苇丛里的蚊虫叮在他们脸上、手上、脖子上，有人脸颊上鼓起好几个包，没有人拍蚊子——怕惊动河面上的清军。张小虎蹲在队伍最后面，膝盖没在浅水里，水冷得刺骨，嘴唇冻得发白，但他的手指没有再抖。他把铳管架在芦苇杆上，铳口对着河面，从芦苇的缝隙里能看到清军的船正在往渡口最窄处聚拢。他的嘴唇在动——没有出声，是在默念。默念老何教他的：清铳管三遍，装火药半筒，塞铅弹压实，火绳点着，铳托抵肩膀，抵紧，扣扳机的时候不要闭眼。不要闭眼。他睁开眼，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清军船头的旗帜——很大，离得很近。近到他能看清旗上绣的满文。

对岸的号角又响了。这一次，号声更近——清军的船已经过了河心。

戎易站在城头上，把短铳的铳管架在垛口上。铳口对着河面。他深吸一口气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水沫的凉意。他把手指按在扳机上，铳托紧紧抵着肩膀。

“这一铳，为辰州。”他说。

巴彦的船队过河心时，号角变了调。

不是先前那种悠长的、拖着尾音的号角，是短促的三声连吹，一声比一声急。这是清军冲锋的号令。船上的清兵全部站了起来，前排竖起盾牌，后排张弓搭箭，船头的刀盾兵已经拔刀出鞘。刀刃反射着河面上的晨光，从城头往下看，像一条铁色的浪正往渡口方向涌来。

戎易站在城头上，手按着垛口，指节硌在粗糙的城砖上，硌得发白。他没有看最窄处的船队，他在看巴彦的主船。那是一艘比周围船都大的平底渡船，船头站着几个穿铁甲的人，中间那个身形壮硕，隔着河面看不清脸，能看到他头盔上的铜钉反射着冷光。他在指挥。戎易能看到那人在船头做了个手势，号角声随即变了调——他就是巴彦。

“佥事，他们的主力全往最窄处去了。”刘千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沙哑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，“巴彦果然上当了。”

“还没上当。”戎易没有移开目光，“他的人在往最窄处冲，但第二波还在船上没动。巴彦在等——等最窄处突破之后，第二波才上。他留了后手。”

“那第二波会往哪里冲？”

“哪里先突破就冲哪里。”戎易终于转过身，靠在垛口上。城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到后背，“所以我们不能让最窄处被突破。正面必须顶住。顶住了，第二波就不敢动。”

戎易拔出腰间的短铳，递给刘千户。“这把我用不上。你给正面那个队长——姓张的那个。今天正面不用铳，用长枪。清军冲过拒马之后，铳手从侧面打。正面只做一件事：把清军挡在拒马外面。挡不住，铳手的侧面火力就白费了。老何在芦苇荡里等了半个时辰，等的就是清军全部冲进滩头那一刻。如果正面先崩了，老何他们就是白蹲。”

刘千户接过短铳，手指在铳托上那个凹痕处按了一下，似乎不太习惯拿铳，但他没有多问。只是把铳往腰间一别，转身往城下跑。他的靴子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，在拐角处差点撞上正抱着火绳包往城头跑的阿桂。

“别往城头跑！”刘千户一把拽住他后领，“你何叔不在城头！在渡口后面的土墙！火绳送到土墙去！清军上岸之后你何叔要从芦苇荡撤回来，铳手在土墙后面打第二轮——没有火绳他拿什么打！”

阿桂刹住脚步，来不及喘匀气就折返往下跑。油布包在他怀里颠出了响声，好几根火绳从包口滑出来，他边跑边用下巴把火绳往包里塞，嘴唇上沾了好几根麻屑。

渡口最窄处。

清军的第一艘船撞上了木桩。船头包铁撞在木桩上发出闷响，桩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，削尖的桩头在船板上犁出一道白痕。清军不等船停稳就跳进浅水里，水没到膝盖，有人踩到淤泥陷了进去，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冲。拒马挡在前面——昨天戎易让人往后挪了三尺，清军翻越拒马时前胸完全暴露。他们翻拒马的动作很快，一手撑木桩，一手拿刀，身体越过拒马的一瞬间，胸口没有任何遮挡。

芦苇荡里响起老何的铳声。

不是齐射，是单发。老何第一个放的铳，他手里那杆用了二十年的长铳喷出一道火光，铅弹越过七十步的河滩，打在第一个翻越拒马的清军胸口。那人还没翻过拒马就仰面摔回水里，砸起的水花溅在旁边人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