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老何身后的铳手挨个开火——不是齐射，是轮射。有人打得急，铳口往上飘，铅弹飞到了对岸的树上；有人打完第一发之后手抖得通条都握不住，旁边的人伸手帮他捅了一下铳管。老何没有回头看他们，他只是继续蹲在芦苇丛里，铳管架在芦苇杆上，手指在扳机上一下一下地扣。他每打完一发就把铳往回收，在膝盖上装弹，再架出去。装弹的速度不快，但每一发都打在拒马附近。

清军开始出现了混乱。不是溃散——巴彦的兵不是游骑，是镶蓝旗的老兵，打过山海关、武昌、长沙。他们见过铳，挨过铳，不会因为侧面挨了几发铅弹就退。但他们看不到铳手。只看到铅弹从芦苇荡方向飞来，看不到人。翻拒马的速度慢了。有人在拒马前面蹲下来，用盾牌挡在侧面。有人对着芦苇荡方向放箭，箭矢飞进芦苇丛里，削断了芦杆，碎芦花飘了一河面。一支箭钉在张小虎旁边的泥里，箭羽还在嗡嗡震动。张小虎没动，连眼睛都没眨，低着头专心清铳管，清完了，装火药，塞铅弹，压实，点火绳，举铳，扣扳机。他嘴里还在默念那六个步骤，念到“不要闭眼”时扣下了扳机。铳声在芦苇荡里回荡。

正面防线上，辰州的长枪兵蹲在木桩后面，等着清军翻越拒马。长枪的枪尖伸出木桩缝隙，形成一排闪着寒光的刺墙。第一个清军翻过拒马，被三杆长枪同时捅在胸口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摔回水里。第二个清军踩着第一个的身体翻过去，刀劈开一杆长枪的枪杆——枪杆断了，断口处参差不齐的木刺扎进了握枪兵的手掌。那个兵没有松手，攥着断枪继续往前捅。断枪太短，捅不到人，旁边的老兵一枪捅过去补了位，把清军捅翻在水里。

“别让他们翻过来！”正面队长张大铳在吼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，方家集那仗之后被戎易提了队长，名字里带个“铳”字，但他今天打的不是铳，是长枪。铳被戎易调去侧面了，他手里只有长枪和刀。他站在木桩后面，一刀劈在一个正翻拒马的清军肩膀上，刀卡在肩胛骨里拔不出来，他干脆松开刀柄，一把抓住那人的盔甲领子往木桩上撞。撞了三下，那人软了，松开手滑进水里。张大铳把他那把卡在骨头里的刀拔出来，刀刃缺了个口，缺口处沾着碎骨渣。他啐了口唾沫在刀刃上，用袖子蹭了蹭，继续砍。

戎易从城头上下来，站在渡口后面的土墙上面。这道土墙是昨天加固的第二道工事，半人高，夯土混着碎石子，墙体被夜里的雨水泡得发软，手指戳上去能戳出一个浅坑。预备队四十人蹲在墙后。阿桂蹲在土墙最右边，把火绳包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包着医官的布条，布条上沾着火绳的麻屑和火药的黑灰。他的呼吸很急促，但手没抖。

“佥事，”阿桂仰起头看他，嘴唇上还粘着刚才咬火绳留下的麻屑，“何叔他们什么时候撤回来？”

“清军第二波上岸之前。土墙是铳手第二道阵地——芦苇荡只能打第一轮，打完必须撤。不撤就会被清军包抄。”戎易蹲在阿桂旁边，压低声音，“老何撤回来的时候，火绳一根都不能少。铳手到了土墙要立刻重新装弹，装弹的时间就是你送火绳的时间。晚一根火绳，铳手就晚一发铅弹。”

阿桂把火绳包抱得更紧了。油布包在他怀里被勒出了指痕，有几根火绳从包口探出来，他用手掌把探出来的火绳往包里压了压，包着布条的掌根按在包口上。“一根都不会晚。”

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来，看向渡口。

清军的第一波攻势在拒马前面卡住了。巴彦的人冲了三次，每次都被长枪顶回来。但清军没有退，他们在木桩外面重新整队，用盾牌挡在前面，准备第四次冲锋。更多的人在翻越拒马时被铳手的侧面火力打掉，水里已经漂了好几具尸体。清军的尸体随着沅江的水流缓缓往北漂，有一个漂到浅滩边被石头卡住了，脸朝下趴在水里，背上还插着一支断箭。

对岸的号角又响了。

这一次，巴彦没有吹冲锋号。他吹的是调兵的号——第二波开始动了。三艘大船从对岸驶出，没有往最窄处去，而是斜着往上游方向划。桨手用力扳桨，船头劈开河面，水花溅到半空中。巴彦在调整方向。他看到最窄处的第一波被卡住了，侧面的芦苇荡有铳手在打伏击，他决定把第二波派到上游浅滩。浅滩的防线比最窄处薄——昨天渡口之战后，戎易把浅滩的铳手撤了一部分去侧翼，现在浅滩只有三十个铳手。

刘千户从浅滩方向跑过来，跑得满头是汗，盔甲歪了，刀鞘在腿侧拍得啪啪响。“佥事！清军第二波往浅滩去了！至少三艘船，看着有小两百人！”

戎易没有回答。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列兵力。浅滩三十个铳手，配长枪队五十人，加起来不到一百。清军两百人，兵力是两倍。如果浅滩被突破，清军就能从侧面抄渡口最窄处的后背——正面的长枪队会被前后夹击。正面一崩，整条防线就断了。

“预备队！”戎易转身对土墙后面的预备队喊，“留十人守住土墙接应老何！其余三十人，跟我去浅滩！”

阿桂站起来，火绳包抱在怀里。“佥事，火绳——”

“你留下。等老何回来。”

阿桂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他看到了戎易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把火绳包重新放在膝盖上，抱紧，退回到土墙最右边的位置。他没说话，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浅滩。

清军的船已经靠岸了。巴彦第二波的兵和第一波不一样——第一波在最窄处冲了三次，用的是轮流冲锋，保存体力。第二波全是生力军，下船就直接往上冲，最前面的把总没有带队，而是自己第一个跳下船，举着刀涉水上岸。他的盔甲比普通兵厚一层，肩膀上有铁片护肩，靴子踩在浅水里溅起的水花都带着力道。

浅滩的铳手打了第一轮齐射。三十杆铳，铅弹打在清人员列里，有人倒下了，但没人停。清军这次不翻拒马——他们用刀砍。拒马上的藤条被刀砍断，发出崩裂的脆响，藤条的断口参差不齐地翘起来。几个清兵用盾牌顶在前面，后面的人轮刀砍藤条，拒马被砍出一个缺口。领头的清军把总从缺口挤进来，刀直劈向最近的一个铳手。

铳手来不及装弹，举起铳管去挡。刀砍在铳管上，火星溅起来，铳管被砍出一道豁口。铳手的手指被震得松开了铳，整个人往后倒。把总举起刀，准备补第二刀。

戎易的短铳响了。

他冲到浅滩时，铳管还没架稳就扣了扳机。铅弹没有打中把总——打在他旁边的盾牌上，盾牌被铅弹打出一个凹坑，把总的动作偏了一下。第二刀没有砍下去。戎易把打完的短铳扔在沙滩上，拔出了老周昨天给的那把旧刀。刀身上还有缺口，方家集打完到现在没磨过。

“预备队！铳手，打他们侧面！长枪，跟我压上去！”

预备队的铳手从侧翼齐射。这一次不是轮射，是齐射——三十杆铳同时开火，铅弹在浅滩上掀起一阵砂雨。浅滩上的清军被侧面火力打得阵脚松动，有人转头往侧面看，有人蹲下来用盾牌挡侧面。蹲下的动作暴露了他们的后背——长枪队趁机从正面压了上去。刘千户冲在最前面，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话，手里的长枪捅穿了一个清兵的大腿。那人惨叫着倒下，刘千户拔出枪头，血溅在他脸上，他连擦都没擦。戎易跟在长枪队后面，手里握着老周那把旧刀，刀柄上老周的手汗还没干透——咸的，黏的。他没有往前冲，他在看浅滩的缺口。把总还在缺口处，被铳手的侧面火力压得抬不起头，盾牌上已经挨了好几发铅弹，凹坑密集得像麻子的脸。

“张大铳！”戎易回头喊正面队长——正面队长从最窄处被调过来补缺口，“你的人补上拒马缺口！不要让清军后续的船再往这里靠！”

张大铳带着十几个长枪兵冲过去。他们没有拒马可以守——拒马已经被砍断了。他们只能用身体堵缺口。十几个人肩并肩站在缺口处，长枪往外捅，捅到谁算谁。侧面铳声还在响，清军被正面长枪和侧面铳火夹在中间，开始松动。把总被四面围在中间，刀还在手里，但他的盾牌已经废了——被铅弹打出了三个洞，盾面上的兽皮翻卷起来，露出里面的木板，木板裂了，从裂缝里能看到他握盾的手在滴血。他把破盾往戎易方向一甩，举刀劈过来。刀很重，劈下来的风声很闷。戎易侧身躲过刀锋——不是练过，是本能，老周那把旧刀在他手里没握紧，差点脱手。他用旧刀格挡了一下，刀刃碰刀刃，火星溅起来，震得虎口发麻。旧刀上新添了一个豁口。

刘千户从侧面一枪捅在把总的腰侧。枪头穿过铁甲缝隙，扎进肉里。把总闷哼一声，刀脱了手，单膝跪在浅水里。他用手按住腰间的伤口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，但他没有倒。他抬头看戎易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是评估。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评估另一个对手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把总用口音很重的官话问。他的声音很沉，不像是挨了一枪的人。

戎易没有回答。他把旧刀插在沙滩上，捡起把总掉在水里的刀。刀很沉，刀身上刻着满文。刀柄上的缠绳被水泡松了，握上去有点滑，他把缠绳在手上绕了一圈，绕紧。

“你的人撤不回去了。”戎易说，“巴彦的船还在河对面。这道浅滩，你们过不去。”

把总低头看了看腰间涌出来的血，又抬头看浅滩上的战况。他的兵正在往船上退，有人在拖伤员，有人已经爬上了船。阵型散了，但他的兵还在打——巴彦的兵，不溃。

“巴彦大人会再来。下次来的不是两波，是三波。”把总从水里站起来，手还按着腰间的伤口，站起来的动作让血涌得更厉害了，他的脸色白了一层，但声音没变，“你挡得住今天，挡不住明天。”

戎易看着他。这个清军把总，被捅了一枪，刀被缴了，兵被打退了，但他没有求饶，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站在浅水里，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天气变化。

“明天的事，明天再算。”戎易把缴获的刀插在腰间，刀柄和老何的短铳碰在一起，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，“今天的仗，先打完。”

他把把总的刀插在腰间，转身往浅滩另一侧走。张大铳正在拒马缺口处和剩下的清军近身肉搏，刀刃撞在盾牌上迸出火星。刘千户在侧翼带着长枪队把上岸的清军往船上压，每压一步都有人倒下。浅滩上的砂子被血浸成深褐色，踩上去黏鞋底。